叔父說要去看父親的那天早上,天陰沉沉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陰沉,是那種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的陰。石林裡的燈比平時亮得久了一些,霧氣散得也慢。小桑練完箭,揹著弓走到叔父的石屋門口,看見他已經穿戴整齊了——灰白色的外袍,頭髮用布條扎著,腳上穿了一雙布鞋。母給他做的,納了厚厚的鞋底,走起路來軟軟的。
“前輩,您要去歸墟?”小桑問。
叔父點頭,望著虛空的方向,目光有些遠。“去。該去看看了。”
母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燈。不是域外那盞銀白色的燈,而是一盞普通的油燈,石林裡用的那種,燈座上刻著一朵蓮花,是月漓從廚房拿來的。燈已經點著了,火苗在晨風裡晃了晃,沒有滅。
“走吧。”母說。
一行人踏入虛空。周安和月漓走在前面,戮和小桑走在後面,母扶著叔父走在中間。叔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腳上的新布鞋踩在虛空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沒有回頭,一直望著前方。歸墟的方向。
歸墟還是老樣子。那道裂縫像一張半開的嘴,裡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母把手裡的燈舉高了一些,光照進去,把歸墟的入口照得亮堂堂的。叔父站在裂縫前,站了很久,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歸墟里面比外面更冷。那種甚麼都不會的冷,冷得小桑打了個哆嗦。戮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多久,前面出現了那團金光。很淡,像快要滅了的燭火,但還在。
叔父在那團金光前面停下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母把手裡的燈放在地上,銀白色的燈光和金色的光交織在一起,把歸墟照得半明半暗。小桑站在最後面,看著叔父的背影,覺得他像一棵老樹,根紮在石頭裡,風吹不動。
“哥。”叔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歸墟里迴盪開來,一圈一圈地擴散。那團金光跳了一下,像一個人在沉睡中被叫了一聲,眼皮動了一下。
“我回來了。”叔父說,聲音有點啞,“來晚了。走了太久,路太遠。現在才到。”
金光又跳了一下,比剛才更亮了一些。
叔父站在那裡,說了很多話。說他記得混沌海里的日子,說他記得父親教他造第一座島嶼,說他記得父親最後一次對他笑。他說得很慢,聲音很輕,像怕吵醒甚麼。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哥,我不怪你。你等了她三百萬年,她回來了。你等不到我,我不怪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走了你的,我走了我的。現在我的路走完了,到了。你不在。”
金光暗了一下,然後又亮了,比之前都亮。亮得像一顆小太陽,把整個歸墟照得亮堂堂的。叔父被那光照著,臉上的皺紋似乎淺了一些,頭髮似乎也沒那麼白了。
母站在旁邊,眼淚無聲地流。她沒有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周安伸手握住了月漓的手,月漓靠在他肩上,眼眶也紅了。戮站在小桑旁邊,雙手抱胸,面無表情,但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了一些,像有甚麼東西在裡面閃。
小桑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鼻子酸得不行。她想哭,但哭不出來,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棉花。
叔父說了很久,久到那團金光慢慢暗了下去。他終於停下來,退後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母。
“走吧。”
母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燈,扶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叔父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團金光。金光已經很暗了,暗得快要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還在。會一直在。只要還有人記得他,它就永遠不會滅。
走出歸墟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叔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把歸墟里的冷氣都吐出來了。
“回去吧。”他說。
一行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叔父忽然說:“餓了。”
母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回去給你煮粥。”
“紅豆的。”
“嗯。放糖。”
叔父點了點頭,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回到石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月漓進廚房就開始忙活,母也去幫忙。叔父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望著遠處的石林。小桑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塊他撿的石頭,翻來覆去地看。
“前輩,您去歸墟,難過嗎?”小桑問。
叔父想了想,說:“難過。但去過了,就不難過了。有些事,做了才知道做不做得到。沒做之前,心裡一直懸著。做完了,放下了。”
小桑不太懂,但她覺得叔父說得對。就像她射箭,沒射之前心裡慌,射完之後,中了就中了,沒中就沒中,反而踏實了。
遠處,戮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壺酒。這次不是烈的,也不是甜的米酒,而是一種半甜半辣的酒,月漓新釀的,還沒起名字。叔父喝了一口,品了品,說:“這個好。不是很甜,也不是很辣,剛好。”
戮也喝了一口,眉頭沒皺,臉也沒紅。他又喝了一口,還是沒紅。叔父看著他,忽然說:“你長大了。”
戮的手頓了一下,把酒壺放下,看著叔父。
“以前你喝一口就臉紅。”叔父說,“現在不紅了。長大了。”
戮沒有說話,但他把酒壺拿起來,又喝了一口。臉還是不紅。
小桑蹲在旁邊,看著戮,覺得他好像確實比以前成熟了。不是長高了,是那種說不清的東西變了。以前他是冷的,像一塊冰。現在冰化了,水還在,但不再是硬的、扎手的,而是軟的、溫的。
傍晚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紅豆粥。他先喝了粥,然後才開始吃菜。每樣菜都嚐了,吃到紅燒肉的時候,他停下來,說了一句話。
“他以前也喜歡做紅燒肉。但他做得太甜了。我說他,他不聽,說甜的好吃。現在想想,甜的好吃。”
母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他碗裡。叔父吃了,點了點頭。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叔父低頭看著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
“好吃。”他說。
念笑了,跑回去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叔父手裡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想起母說的話——“他變了很多。但有些東西,還在。在骨子裡,在血裡,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是的,有些東西還在。比如吃小孩啃過的排骨,比如喝半甜半辣的酒,比如說“甜的好吃”。
吃完飯,小桑幫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著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不是很圓,缺了一小塊,但還是很亮。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過來,坐在床邊。
“明天,還想喝紅豆粥。”
母笑了:“好。多放糖。”
叔父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窗外,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小桑抱著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經睡著了。她走到半路,遇見戮站在石林邊上,望著月亮。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戮前輩,您還不睡?”
戮沒有回答,只是說:“叔父今天叫父親了。叫了好幾次。”
小桑點頭:“叫了。叫哥。”
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很久沒叫了。三百萬年。”
小桑不知道三百萬年有多長,但她知道,一個人三百萬年沒叫過另一個人的名字,今天叫了,那一定是很想很想叫了。
“戮前輩,您早點睡。”
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小桑抱著念繼續往回走。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石林照得明晃晃的。
遠處,叔父的石屋裡,燈還亮著。
母握著叔父的手,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亮。
叔父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安詳,嘴角微微翹著。
母低下頭,在叔父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晚安。”她說。
燈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窗外,月光很亮。
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著,還有幾盞亮著。
像不肯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