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說“不是一個人了”之後,好像真的不把自己當外人了。第二天早上,小桑練完箭回來,發現廚房裡多了一個人——叔父坐在灶臺邊,手裡拿著一把蔥,正在掐蔥根。掐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掐,掐完了放在盆裡,動作笨拙但認真。
“前輩,您怎麼來廚房了?”小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掐蔥。
叔父頭也不抬:“幫忙。不能白吃。”
小桑笑了,拿起一根蔥,也幫他掐。兩個人並排蹲在灶臺邊,一根一根地掐蔥根,誰也不說話。母在灶臺前煮粥,月漓在切菜,霜在燒火,羽在擺碗筷。廚房裡比平時多了一個人,但一點不擠,反而覺得更滿了。
母把粥盛出來,一人一碗。叔父接過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甜。”他說。
“今天沒放糖。”母說。
叔父又喝了一口,仔細品了品,確實不甜。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也甜。”
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吃完飯,叔父說想幫忙做點事。紫曜正好要去虛空東邊檢視那道印記,叔父說他也去。紫曜看了母一眼,母點了點頭。叔父跟著紫曜、炙、屠三個人踏入虛空,走得不快,但比前幾天穩多了。小桑站在石林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灰濛濛的虛空中,心裡有點擔心,但沒說出來。
“沒事。”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紫曜在。”
小桑點了點頭,轉身去練箭。
九十步的靶心,她今天十箭中了九箭半——九箭正中,一箭擦邊。她放下弓,看著那個擦邊的箭孔,不太滿意。戮走過來,看了看,說:“風。左邊來的,你沒等。”
小桑回想了一下,確實有一陣風。她太想十箭全中了,沒等風停就鬆了手。
“下次等。”她說。
戮點了點頭。
中午的時候,紫曜他們回來了。叔父走在最後面,步子有點慢,但臉上帶著一種小桑沒見過的表情——不是笑,是那種做了一件有用的事之後的心滿意足。小桑跑過去,問:“前輩,怎麼樣?”
叔父說:“看了。那道印記還在。從虛空東邊一直延伸到域外。很長。”
“累不累?”
叔父想了想,說:“有點。但高興。”
小桑笑了,扶著他往廚房走。走到半路,叔父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塊石頭,不大,灰白色的,形狀像一顆心,表面光滑得像打磨過的。
“路上撿的。”叔父說,“好看。”
小桑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確實好看。石頭溫溫的,像是被太陽曬過。她把石頭攥在手心裡,笑了:“謝謝前輩。”
叔父嘴角動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下午,叔父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坐在門口,望著遠處的石林,手裡捧著那碗涼了的甜米酒——戮上午給他留的,他沒喝完,放在桌上,現在端出來繼續喝。
小桑練完箭,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前輩,您明天還去虛空嗎?”她問。
叔父想了想,說:“去。紫曜說那道印記每天都有變化,我想看著。”
小桑不太懂那道印記有甚麼好看的,但叔父想看,那就是有好看的。
遠處,戮走過來,手裡又提著一壺酒。不是米酒,是烈的。他在叔父旁邊蹲下來,把酒壺遞過去。叔父接過來,喝了一小口,嗆得咳嗽了兩聲,又把酒壺還給他。
“喝不了。”叔父說。
戮自己喝了一大口,臉又紅了。小桑蹲在旁邊,看著戮紅著臉喝酒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戮瞪了她一眼,她捂住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叔父也笑了,這次笑出了聲——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但它是笑聲。
“你笑甚麼?”戮問叔父。
叔父說:“笑你。以前你父親也是這樣,喝一口酒就臉紅,然後傻笑。你不傻笑,你瞪人。”
戮的臉更紅了,又喝了一大口,然後站起來走了。小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走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叔父看著戮的背影,嘴角一直翹著。
傍晚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蘿蔔湯,擺了滿滿一桌。叔父坐在桌邊,面前擺了一碗飯。他吃得很慢,但每樣菜都嚐了。吃到清蒸魚的時候,他停下來,說:“這個魚,以前他也喜歡做。但他不放姜,腥。”
母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挑了刺,放在他碗裡。“這個放了姜,不腥。”
叔父吃了,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
念蹲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啃得滿臉都是油。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忽然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
“給你。”念說。
叔父低頭看著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上面還有唸的口水和牙印。他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
“好吃。”他說。
念笑了,跑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叔父手裡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忍不住笑了。她想起母說過的話——“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會笑,會開玩笑。”現在他也會笑了,雖然笑得很淡,雖然開玩笑的方式是吃一根被小孩啃過的排骨。但他在變。一點一點地,像春天的冰,慢慢地化。
吃完飯,小桑幫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著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把石林照得明晃晃的。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過來,坐在床邊。
“明天,我想去看看他。”
母知道他說的是父親。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我陪你去。”
叔父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窗外,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小桑抱著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經睡著了。她走到半路,遇見戮站在石林邊上,望著月亮。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戮前輩,您還不睡?”
戮沒有回答,只是說:“叔父今天笑了。”
小桑點頭:“笑了好幾次。”
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不愛笑。”
小桑不知道叔父以前甚麼樣,但她覺得,現在的叔父挺好的。會喝粥,會掐蔥,會撿石頭,會吃念啃過的排骨,會笑。雖然笑得很淡,但那是笑。
“戮前輩,您也笑了。”小桑說。
戮看了她一眼:“沒有。”
“有的。剛才叔父說你瞪人的時候,你嘴角動了一下。”
戮沒說話,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丟下一句話:“早點睡。”
小桑笑了,抱著念繼續往回走。
月亮升到頭頂,石林裡的燈滅了大半,還有幾盞亮著。
遠處,叔父的石屋裡,燈還亮著。
母坐在床邊,握著叔父的手。叔父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安詳,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母沒有鬆手,就那麼握著他的手,望著窗外的月亮。
很久很久以前,在混沌海里,也是這樣。三個人,兩男一女,坐在光裡,看星星。叔父講不好笑的笑話,父親笑,她也笑。那時候沒有諸天萬界,沒有域外,沒有石林,沒有石棺。只有光,只有他們。
現在,父親不在了。叔父回來了。她還在。
母把叔父的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