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母就起來煮粥了。紅豆昨晚泡上的,粒粒飽滿,下鍋的時候還帶著水珠,在燈光下像一顆顆紅瑪瑙。灶膛裡的火燒得很旺,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甜絲絲的味道飄了滿屋。月漓來的時候,粥已經快好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轉身去切鹹菜。
叔父今天醒得比昨天早。小桑練完第一壺箭回來,就看見他已經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披著一件灰白色的外袍,頭髮用一根布條紮在腦後,望著遠處的石林。晨霧還沒散,石林裡的燈還亮著,他的臉在燈光和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前輩,您怎麼起這麼早?”小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叔父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聞著粥香醒的。”
小桑笑了。她發現叔父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都會動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味甚麼。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聞到了粥香,還是隻是想說這句話。
母端著粥走過來,把碗遞給他。叔父接過來,喝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甜。”他說。母在他旁邊坐下來,自己也端著一碗粥,兩個人並排坐著喝,誰也不說話,但那種安靜讓人覺得舒服。
小桑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喝粥,忽然想起戮和她說過的——父親以前也是這樣,和母並排坐著喝粥,不說話,但誰都不想走。
戮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壺酒,走到叔父面前,把酒壺遞過去。“昨天的,你沒喝完。”叔父接過來,拔開塞子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還是辣的。他喝了一小口,嗆得咳嗽了兩聲,然後把酒壺還給戮。
“喝不了。”叔父說,“你喝。”
戮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在叔父旁邊蹲下來。三個人——母、叔父、戮,並排坐在門口,喝粥的喝粥,喝酒的喝酒。小桑蹲在他們面前,抱著弓,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個畫面以後可以經常看到。
“戮。”叔父叫他。
戮轉頭看他。
“你父親以前也喜歡喝酒。但他喝不了烈的,每次喝一口就臉紅,然後傻笑。”叔父說著,嘴角動了一下,“你像他。喝一口就臉紅。”
戮的臉確實有點紅。他不承認,又喝了一口,這次臉更紅了。小桑忍著笑,把頭低下去,假裝在繫鞋帶。
喝完粥,叔父說想去石林裡走走。母扶著他,兩個人慢慢地走在石林裡,走過一座座石棺,走過一盞盞燈。叔父每經過一座有名字的石棺都要停下來看一眼,念出上面的名字,然後想一想,說一句“認識”或者“不認識”。
走到烈的石棺前,他停下來了。“認識。這小子脾氣暴,但心不壞。以前跟我吵過架,吵完了又來找我喝酒。”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光。
走到霜的石棺前,他又停下來了。“認識。她不愛說話,但心裡有事。她等的那個人,等到了嗎?”
母點頭:“等到了。羽醒了。”
叔父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好。”
走到無名石棺前,他停得最久。石棺已經空了,棺蓋開著,裡面黑漆漆的。棺蓋上的那行字還在——“留給該留的人。”叔父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手指在筆畫上慢慢劃過。
“這是他刻的。”叔父說,“我認識他的字。每一筆都像刀削的,又硬又直。他不怎麼會說好聽的話,但刻字的時候,心裡想甚麼,手上就刻甚麼。”
母站在他身邊,輕聲說:“你知道這石棺裡原來睡的是誰嗎?”
叔父搖頭:“不知道。但他刻了這行字,就是留給該留的人。現在空了,說明人來了,拿走了該拿的東西。”
母沒有告訴他裡面睡的是羽。有些事,不說更好。
小桑練完第二壺箭,跑來看叔父。她跑到無名石棺前,看見叔父和母還站在那裡,兩個人肩並著肩,望著那座空棺。
“前輩,您累了嗎?回去歇歇?”小桑問。
叔父搖頭:“不累。再看看。”
小桑蹲在旁邊,陪著他們看。看了很久,叔父終於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空棺,說了一句小桑沒聽懂的話。不是諸天萬界的語言,也不是域外的語言,而是另一種更古老的語言,像石頭碰石頭的聲音,乾澀、生硬。
母的手抖了一下。
“您說了甚麼?”小桑問。
叔父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小桑看向母,母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他說的是——‘哥,我回來了’。”
小桑愣了一下。哥?叔父叫父親哥?她從來不知道父親和叔父是兄弟。她以為他們只是認識,只是都在混沌海里誕生,只是後來分開了。原來他們是兄弟。
“他們是兄弟。”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聲說,“一起誕生在混沌海里,相差不過一瞬。他是弟,父親是兄。父親從來不讓他叫哥,說肉麻。他就不叫了。三百萬年沒叫過。”
小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繩。她忽然覺得,父親和叔父之間,有很多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不說,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說不出口。有些話太重了,重得像山,壓在喉嚨裡,出不來。
中午的時候,戮真的帶了一壺酒來。不是昨天那種烈的,是月漓釀的米酒,甜甜的,酒味很淡。叔父喝了一口,眉頭沒皺,又喝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
“這個好。”他說。
戮給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太甜了。”
“甜的好。”叔父說。
戮沒有反駁,把那碗甜米酒喝完了。喝完又倒了一碗,又喝完了。第三碗的時候,他的臉已經紅透了,從耳朵尖一直紅到脖子根。小桑蹲在旁邊,看著他紅著臉喝甜米酒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戮瞪了她一眼,她趕緊捂住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叔父也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笑聲從喉嚨裡出來,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但它是笑聲,是真的笑聲。
小桑聽見叔父笑,笑得更厲害了。念不知道甚麼時候跑來了,看見大家都在笑,也跟著笑,雖然她不知道在笑甚麼。
母坐在旁邊,看著叔父笑,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只是看著,看著這個三百萬年沒笑過的人,終於又笑了。
下午,叔父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坐在門口,望著夕陽,手裡捧著那碗沒喝完的甜米酒,小口小口地抿。
小桑練完箭,揹著弓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前輩,您明天還想喝紅豆粥嗎?”她問。
叔父想了想,說:“想。”
“那母明天還煮。”
叔父轉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光。
“小孩。”他叫她。
“嗯。”
“你每天練箭,不累嗎?”
小桑想了想,說:“累。但習慣了。不練反而難受。”
叔父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望著遠處的夕陽,夕陽把整個石林染成了金色,那些沉默的石棺在金色中像一座座小山。燈還沒亮,但再過一會兒,就會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以前,我也每天練箭。”叔父忽然說,“不是練給別人看的,是練給自己看的。一個人,總要有點事做。不然時間太長,熬不住。”
小桑聽著,心裡忽然有點酸。她知道一個人是甚麼感覺——以前在紫金山,她也有過一個人的時候。但那時候有月漓,有周安,有守,後來有戮,有念。她不是一個人。叔父是。三百萬年,都是一個人。
“前輩,您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小桑說。
叔父轉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雖然還是很淡,但小桑覺得,那是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關心過的人,忽然被人關心了一下,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笑一笑。
“嗯。”他說,“不是一個人了。”
遠處,廚房裡飄來飯菜香。月漓在炒菜,母在切蘿蔔,霜在燒火,羽在擺碗筷。念蹲在門口,和守玩猜拳。紫曜和炙在爭論甚麼,屠靠在石棺上抽菸,鶯和石並排坐著,蘅在喝湯。
一切都和每天一樣。
但今天,石林裡多了一個人。一個走了三百萬年、終於走到的人。他坐在門口,捧著甜米酒,望著夕陽,身邊有母,有小桑,有戮,有所有人。
他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