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真正醒來的那天,陽光很好。
小桑練完箭,照例先去看一眼。她走到石屋門口的時候,發現門開著,母不在床邊——她站在視窗,背對著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金色裡。床上,叔父的眼睛睜著,不再是灰白色的磨砂玻璃,而是一雙很普通的眼睛——棕色的,有些渾濁,但有了光。
他醒了。不是那種迷迷糊糊的睜開又閉上,而是清醒地、有意識地、看著這個世界。
小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走。叔父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慢慢轉到她身上,看了她兩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小孩。”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不再是遠處傳來的悶雷,而是近在咫尺的人說話。
小桑往前走了一步,抱著弓,有點緊張:“我叫小桑。”
叔父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小桑。”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嚼了嚼,像是在品嚐味道,然後說,“好名字。”
小桑不知道該說甚麼,站在那裡,手足無措。母從視窗轉過身來,看了小桑一眼,又看了看叔父,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餓了嗎?”母問。
叔父想了想,說:“餓。”
母站起來,去廚房端粥。小桑站在門口,和叔父兩個人面對面,誰也不說話。叔父看著她,她看著叔父,空氣有點尷尬。念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後面冒出來,手裡拿著一朵小黃花,跑到床邊,踮著腳尖把花放在叔父枕頭邊上。
“給你的。”念說,然後跑回小桑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叔父低頭看著那朵小黃花,看了很久,然後伸出瘦得像枯枝的手,輕輕摸了摸花瓣。花很嫩,他的手指很輕,怕捏碎了。
“謝謝。”他說。
念從小桑身後探出頭來,笑了。
母端了粥回來。白米粥,煮得稠稠的,放了幾顆紅棗。她坐在床邊,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叔父嘴邊。叔父張開嘴,喝了,嚼了嚼,嚥了。
“甜。”他說。
母又餵了一勺,他喝了。再喂,再喝。小半碗下去,他搖了搖頭,表示夠了。母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粥漬。
“你睡了三天。”母說。
叔父愣了一下:“三天?”
“從你到的那天算起,三天。”
叔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以為只睡了一覺。”
母沒有接話。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涼了,溫溫的,正常體溫。他的臉色也好了很多,灰白色幾乎褪盡了,露出底下的膚色——偏白,有些蒼白,但不再是那種死人的白。
“你還記得甚麼?”母問。
叔父望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記得你。記得他。”叔父的聲音很輕,“記得混沌海。記得光。記得你們走的時候,我沒跟上去。後來……後來就是夢。很長的夢。夢裡一直在走路。走不到頭。”
母握住了他的手。
“現在不用走了。”她說,“到了。”
叔父轉頭看著她,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化開。不是淚,是冰。三百萬年結成的冰,在陽光下一點一點地融化。
“阿妹。”他又叫了一聲。
母的眼淚又下來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笑著,點頭。
小桑抱著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念趴在她肩上,小聲說:“姐姐,母哭了。”
“高興的。”小桑說。
念“哦”了一聲,把臉埋在她懷裡。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石林裡所有人都知道叔父醒了。紫曜第一個趕來,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沒有進去。炙跟在他後面,探頭探腦的,被紫曜拽走了。屠來了,蹲在門口抽了一袋煙,甚麼也沒說,走了。寒來了,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點了點頭,走了。
霜和羽來了。羽端著一碗紅糖水,遞給母:“給他喝點,補氣血。”母接過來,喂叔父喝了幾口。叔父喝了,皺了一下眉:“太甜了。”母說:“甜的好。”叔父沒再說甚麼,又喝了幾口。
戮是最後一個來的。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雙手抱胸,看著叔父。叔父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戮開口了,聲音很平:“你認識我嗎?”
叔父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說:“認識。你是戮。他跟我說過你。說你像他。”
戮的手放下來了。他站在那裡,表情沒變,但小桑看見他的肩膀鬆了一下。
“他說的‘他’是誰?”戮問。
叔父說:“你父親。”
戮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了。小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走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她想跟上去,但沒動,因為她知道戮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下午,陽光很好。母把叔父扶起來,靠在床頭,給他背後墊了兩個枕頭。他坐起來之後,環顧了一下石屋,看了看桌子、椅子、油燈,看了看門口的人,看了看窗外的陽光。
“這裡是哪?”他問。
“天玄界。”母說,“他創造的第一片大陸。你的石屋在石林東邊,朝南,陽光好。”
叔父點了點頭,望著窗外的陽光,看了很久。
“好看。”他說。
母在他旁邊坐下來,也望著窗外的陽光。
“以後天天都能看。”她說。
叔父轉頭看著她,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有了一種小桑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空洞的,不是渾濁的,而是亮亮的,像陽光照在湖面上。
“阿妹。”他說。
“嗯。”
“我餓了。”
母笑了,站起來去盛粥。這次她端了一大碗,叔父喝了整整一碗,喝完還想要,母說剛醒不能吃太多,明天再多吃。叔父沒有爭,把碗放下,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不是睡著了,是在養神。他的呼吸很平穩,臉色也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
小桑抱著念,蹲在門口,看著叔父。她忽然覺得,他也沒有那麼可怕。他只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家的老人。累了,餓了,想喝粥,想看陽光。和所有人一樣。
傍晚的時候,月漓來送飯。紅燒肉、糖醋排骨、炒時蔬、蘿蔔湯,擺了滿滿一桌。叔父看著那盤糖醋排骨,愣了一下。
“他還記得我喜歡吃這個。”他輕聲說。
母夾了一塊放在他碗裡。叔父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
“好吃。”他說,聲音有點啞。
母又夾了一塊給他。他吃了,又夾了一塊,又吃了。吃了四塊,不吃了,把剩下的排骨推到母面前。
“你吃。”他說。
母沒有推辭,把那些排骨吃了。小桑蹲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母之前說過的——“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會笑,會開玩笑,會問我今天吃了甚麼。”現在的叔父不會笑了,不會開玩笑了,也不會問今天吃了甚麼。但他會把排骨讓給母吃,會把念送的小黃花放在枕頭邊上,會說“甜”,會說“好看”。
三百萬年,把一個人磨成了這樣。但有些東西,還在。在骨子裡,在血裡,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天黑了,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小桑抱著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經睡著了。走到半路,遇見了戮。他站在石林邊上,望著叔父石屋的方向,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太清。
“戮前輩,您還不睡?”小桑問。
戮沒有回答,只是說:“他醒了。”
小桑點頭:“醒了。喝了粥,吃了排骨,說好吃。”
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好。”
他轉身走了。小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裡忽然覺得,戮和叔父有點像。都不愛說話,都不會笑,都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但戮醒了,有她,有月漓,有周安,有念,有石林裡的所有人。叔父剛醒,只有母。但以後,會有更多的人。
她抱著念,繼續往回走。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
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遠處,叔父的石屋裡,燈還亮著。
母坐在床邊,握著叔父的手。
“阿妹。”叔父叫她。
“嗯。”
“明天早上,還想喝粥。”
母笑了:“好。紅豆的,放糖。”
叔父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是笑著睡著的。雖然笑容很淡,但母看見了。
她沒有鬆手,就那麼握著他的手,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亮。
很久很久以前,在混沌海里,也是這樣。三個人,兩男一女,坐在光裡,看星星。叔父講不好笑的笑話,父親笑,她也笑。那時候沒有諸天萬界,沒有域外,沒有石林,沒有石棺。只有光,只有他們。
現在,父親不在了。叔父回來了。她還在。
母把叔父的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