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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紅豆煮新粥,舊人話當年

2026-04-26 作者:長生山

第二天天還沒亮,母就起來了。她輕手輕腳地鬆開叔父的手——他還在睡,呼吸平穩,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層淡淡的血色。她給他掖了掖被角,穿上圍裙,赤著腳走進廚房。

紅豆是昨晚泡上的,泡了一整夜,粒粒飽滿,吸足了水,脹得像一顆顆紅寶石。她淘了兩遍,下鍋,加水,大火燒開。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月漓來的時候,粥已經煮了半熟了。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攪粥的背影,沒有進去,站了一會兒,轉身去切菜了。

霜是聞著香味來的。她走進廚房,往鍋裡看了一眼,紅豆已經煮開了花,粥稠稠的,紅彤彤的,甜絲絲的味道飄了滿屋。“放糖了?”霜問。

母點頭:“放了。他喜歡甜的。”

霜沒說甚麼,蹲下來幫她添柴。

羽也來了,端著一碗涼拌蘿蔔,放在桌上。“給叔父的。開胃。”母看了一眼那碗蘿蔔,切得細細的,淋了香油和醋,聞著就酸溜溜的。“謝謝。”母說。羽搖了搖頭,轉身去幫月漓洗菜。

粥煮好了。母盛了一大碗,又盛了一小碗。大碗的給叔父,小碗的自己喝。她端著托盤往石屋走,走到門口,看見叔父已經醒了,靠著枕頭,望著窗外的晨光。

“醒了?”母走進去,把托盤放在桌上。

叔父轉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聞著香味醒的。”

母笑了,把大碗粥端過來,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叔父喝了,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紅豆的。”

“嗯。放了糖。”

叔父又喝了一口,這次自己伸手接過了碗和勺子。“我自己來。”母沒有爭,把碗遞給他,坐在床邊看著他喝。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嚐甚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喝了大半碗,他停下來,看著碗裡剩下的粥,沉默了片刻。“以前,他也喜歡喝紅豆粥。”叔父說,聲音很輕。

母知道他說的是父親。

“他每次喝完都要說一句‘甜’,然後問你還有沒有。”叔父繼續說,“你嘴上說沒有了,其實鍋裡還留著。他就自己去盛,你罵他,他笑。”

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他後來不這樣了。後來他不笑了。”

叔父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是我不好。”他說,“我走了,他以為你也走了。一個人,笑給誰看?”

母抬起頭,看著叔父。他的眼睛還是渾濁的,但裡面有光,很淡,但亮著。

“不怪你。”母說,“怪我自己。我走的時候,沒跟他說明白。我以為他懂。他不懂。”

兩個人沉默著,坐在晨光裡,誰也不說話。窗外,石林裡的燈滅了,天亮了。遠處的空地上傳來小桑練箭的聲音——箭矢破空,哆哆哆地紮在靶心上,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那小孩,叫小桑?”叔父問。

母點頭:“她練箭很用功。戮教的。”

“戮。”叔父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他還好嗎?”

母想了想,說:“以前不好。現在好了。有人陪著他。”

叔父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小桑射完兩壺箭,揹著弓來看叔父。她走到門口,往裡探頭,看見叔父已經坐起來了,靠在枕頭上,臉色比昨天好多了。母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涼拌蘿蔔,用筷子夾了一塊,送到叔父嘴邊。

“酸。”叔父嚼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開胃的。”母說。

叔父又嚼了兩下,嚥了,眉頭還是皺著,但沒有說不吃。母又夾了一塊,他又吃了,這次眉頭皺得沒那麼厲害了。

小桑蹲在門口,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

“小孩。”叔父叫她。

小桑站起來,走進屋,站在床邊。“我叫小桑。”她又說了一遍。

叔父點了點頭,看著她背上的弓。“能看看嗎?”

小桑把弓取下來,遞給他。叔父接過弓,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手指摸了摸弓弦,彈了一下,發出嗡嗡的聲音。

“好弓。”他說,“誰做的?”

“戮前輩做的。”小桑說,“他用混沌海里找到的奇鐵打的,輕,彈力好。”

叔父把弓還給她,看著她把弓背好,忽然問:“你喜歡射箭?”

小桑點頭:“喜歡。”

“為甚麼?”

小桑想了想,說:“因為射箭的時候,甚麼都不用想。靶心,弓弦,呼吸。別的都放下。很舒服。”

叔父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微微發光。

“你像一個人。”他說。

“誰?”

“元。他小時候也喜歡射箭。也說過同樣的話。”

小桑愣了一下。元。那個等了虛無三百萬年的存在,那個耗盡了自己的存在。她沒見過元,但她聽說過很多關於他的事。他是父親最驕傲的孩子,也是最孤獨的孩子。

“元后來還射箭嗎?”小桑問。

叔父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射了。後來他沒時間。要守的東西太多了,沒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

小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弓。她忽然覺得,自己能每天練箭,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小孩。”叔父叫她。

小桑抬頭。

“好好練。”叔父說,“別丟了。”

小桑使勁點頭。

中午的時候,戮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看著叔父。叔父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戮開口了:“你認識元嗎?”

叔父點頭:“認識。他小時候,我抱過他。”

戮的手攥緊了。

“他那時候很小,這麼小。”叔父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一臂長,“抱在懷裡,軟軟的,像一團棉花。他不哭,也不笑,就是睜著眼睛看你。看很久。你走哪,他看哪。”

戮走進來了。他走到床邊,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叔父。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長大了。不讓人抱了。見了我,叫叔父。叫完就走。”叔父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因為他覺得是我搶走了母。其實不是。是母自己來的。她一個人,我也一個人,我們搭個伴。後來她走了,去找你父親了。我又是一個人了。”

戮沉默了很久。小桑站在門口,看著戮的背影,心裡忽然很難受。她知道戮和元的關係——元等了虛無三百萬年,戮等了元三百萬年。他們都不是會表達的人,甚麼都不說,但心裡甚麼都記著。

“元不恨你。”戮終於開口了,“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對你。他從小就不會。”

叔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你像他。”叔父說,“你父親說過,你像他。現在看來,你也像元。”

戮沒有接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丟下一句話:“明天我給你帶壺酒。”

叔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大了一些,雖然還是很淡,但小桑聽見了笑聲。

她蹲在門口,抱著弓,也笑了。

傍晚的時候,月漓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蘿蔔湯,擺了滿滿一桌。母扶著叔父下了床,讓他坐在桌邊。他的腿還有些軟,站不穩,但坐在椅子上還好。

“嚐嚐。”母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他碗裡。

叔父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

“好吃。”他說,“比他做的好吃。”

月漓笑了:“那您多吃點。”

叔父又吃了一塊,然後每樣菜都嚐了嚐。吃到清蒸魚的時候,他停下來,問:“這是誰做的?”

“我做的。”月漓說。

叔父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以前,他也喜歡做清蒸魚。但他不放姜,腥。我說他,他不聽,說姜的味道蓋住了魚的味道。其實是他懶。”

母忍不住笑了:“他一直懶。煮粥不放鹽,切菜不洗手,甚麼都圖省事。”

叔父也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雖然還是很剋制,但笑聲從喉嚨裡出來了,沙沙的,像風吹過枯葉。

小桑蹲在門口,端著飯碗,看著叔父笑,心裡忽然覺得,這個石林越來越熱鬧了。以前只有戮、紫曜、炙、寒他們幾個,後來來了屠、鶯、石,再後來來了霜、羽,再後來來了母,現在來了叔父。人越來越多,笑聲也越來越多。

雖然叔父的笑聲很難聽,像破風箱,但它是笑聲。

念蹲在小桑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排骨在啃,啃得滿臉都是油。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兩口,忽然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遞給他。

“給你。”念說。

叔父低頭看著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上面還有唸的口水和牙印。他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了。

“好吃。”他說。

念笑了,跑回小桑身邊,繼續啃下一根。

小桑看著叔父手裡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忍不住笑了。她想起母說的話——“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會笑,會開玩笑。”現在他也會笑了,雖然笑得很淡,雖然開玩笑的方式是吃一根被小孩啃過的排骨。

但他在變。

一點一點地,像春天的冰,慢慢地化。

吃完飯,小桑幫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著回到床上,靠在那裡,望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把石林照得明晃晃的。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過來,坐在床邊。

“明天,我想出去走走。”

母看著他,點了點頭:“好。我陪你。”

叔父笑了,這次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光了。

窗外,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遠處,空地上,戮一個人站在那裡,望著月亮。

他手裡提著一壺酒,沒有喝,只是提著。

明天,給叔父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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