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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晨光透窗隙,舊人喚舊名

2026-04-26 作者:長生山

天還沒亮,小桑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踏實。她輕手輕腳地從念身邊爬起來,穿好衣服,拿起弓,推門出去。晨霧很重,石林裡的燈還亮著,在霧氣裡像一顆顆漂浮的螢火。她沒有去空地,而是先往叔父的石屋走去。

遠遠地,她就看見那扇門還開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在霧氣中暈開一團暖黃色的光。母還坐在床邊,姿勢和她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素白的長裙拖在地上,頭髮有些散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一夜沒睡。

小桑走到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檻外面往裡看。叔父躺在床上,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灰白色褪去了不少,隱隱透出一點血色。他的呼吸很平穩,胸口緩緩起伏著,像一個人在安安靜靜地睡覺。

“前輩,您一夜沒睡?”小桑小聲問。

母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雙一向空洞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精神還好,甚至比昨天放鬆了一些。

“不困。”母說。

小桑不知道該說甚麼。她站在門口,抱著弓,看著叔父。他睡著的樣子不像一個吞噬了無數世界的域外之王,像一個普通的老人——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手指瘦得像枯枝。

“他變暖了。”母忽然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手不涼了,額頭也不涼了。他在回來。”

小桑點了點頭,轉身往空地走。她今天要練箭,九十步的靶心,爭取十箭全中。走到半路,遇見了月漓。月漓端著一碗熱粥,往叔父的石屋方向走。

“小桑,吃了沒?”月漓問。

“還沒。我先去練箭,回來再吃。”

月漓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端著粥走了。小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霧氣裡,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不管發生甚麼事,月漓都會煮粥,戮都會教她射箭,念都會在門口等她。日子照常過,天塌下來,也有粥喝。

空地上,戮已經在了。他站在靶子旁邊,正在檢查昨天留下的箭孔。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小桑一眼。

“去看叔父了?”他問。

小桑點頭:“母守了一夜。”

戮沒有說甚麼,退到一邊,示意她開始。小桑走到位置,搭箭,拉弓,瞄準。九十步的靶心,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顆快要消失的星星。她沒有等霧散,憑感覺鬆了手。箭飛出去,穿過霧氣,傳來一聲悶響——正中靶心。

她沒有停,又搭一支。正中。再來,正中。一壺箭射完,四十支,中了三十九支。那支沒中的擦著靶心過去,紮在邊上,箭羽還在顫。

“差一點。”小桑放下弓,有點不甘心。

戮走過來,把那支偏了的箭拔下來,看了看,又插回去。“不是你的問題。是風。剛才有一陣風從左邊來,你沒等。”

小桑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有一陣風。但她當時太想射中了,沒有等。

“下次等。”她說。

戮點了點頭。

射完第二壺箭,天已經大亮了。霧氣散了大半,石林裡的燈開始一盞一盞地滅。小桑揹著弓,和戮一起往廚房走。走到叔父的石屋門口,她往裡看了一眼。月漓端來的粥已經放在桌上了,母沒有喝,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握著叔父的手。

“前輩,您吃點東西。”小桑忍不住說。

母看了她一眼,這次沒有拒絕。她鬆開叔父的手,端起粥碗,喝了兩口。粥是白粥,沒有放紅棗也沒有放枸杞,淡淡的。她喝了幾口,放下碗,又握住了叔父的手。

小桑嘆了口氣,和戮繼續往廚房走。

廚房裡,羽在幫月漓切菜。她的刀工進步很快,雖然還比不上月漓,但切出來的蘿蔔片已經厚薄均勻了。霜蹲在灶臺邊燒火,火光映在她臉上,表情很平靜。

“叔父醒了嗎?”羽問。

小桑搖頭:“還沒。但母說他變暖了,在回來。”

羽點了點頭,繼續切菜。霜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旺了一些。

吃完飯,小桑又去看了一次叔父。這次門口站了好幾個人——紫曜、炙、屠、寒,都來了,但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往裡看。紫曜的表情比昨天輕鬆了一些,但眉頭還是皺著。

“怎麼樣?”炙小聲問。

紫曜搖頭:“還沒醒。但臉色好多了。”

屠蹲在門口,抽著煙桿,煙霧在晨光裡嫋嫋升起。他看著床上的叔父,忽然說了一句:“他以前不這樣的。”

“以前甚麼樣?”寒問。

屠想了想,說:“以前愛笑。笑起來很大聲,整個石林都能聽見。他喜歡講笑話,雖然講得不好,但自己先笑了,別人也跟著笑。”

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三百萬年,夠把一個人笑磨沒了。”

屠沒有接話,把煙桿在石頭上磕了磕,站起來走了。

小桑蹲在門口,看著叔父的臉。她試圖從他現在的臉上找出屠說的那個愛笑的人,但找不到。這張臉上沒有笑的痕跡,只有歲月的刻痕和孤獨留下的紋路。

中午的時候,母終於動了。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後走到門口,對紫曜說:“去打盆熱水來。”

紫曜轉身就跑,很快端了一盆熱水回來。母把毛巾浸溼,擰乾,回到床邊,輕輕擦拭叔父的臉。她擦得很仔細,從額頭到眉毛,從眉毛到眼睛,從眼睛到鼻子,從鼻子到嘴巴,從嘴巴到下巴。每一寸都擦到了,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擦完之後,叔父的臉色又好了幾分。灰白色褪得更厲害了,露出底下的膚色——偏白,但不再是那種病態的白,而是正常的白。

母把毛巾放回盆裡,重新坐回床邊,握著他的手。

“你該醒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睡了太久了。”

叔父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無意識的抽動,而是輕輕地、慢慢地彎了一下,扣住了母的手。母低頭看著他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手背上。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哭著。

叔父的眼皮開始顫。不是之前那種輕輕的動,而是劇烈地顫,像有人在裡面用力推。他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嘴唇抿著,抿得很緊,然後鬆開,又抿上。

母握緊他的手,輕聲說:“我在。我在。不怕。”

叔父的眼皮終於睜開了。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比昨天有了一點光澤。瞳孔還是灰白的,但不再是磨砂玻璃那種白,而是有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月亮周圍的那圈暈。

他看著母,看了很久。

母看著他,哭著,笑著。

叔父的嘴唇動了,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阿……妹。”

母渾身一震。

那是她的小名。很久很久以前,在混沌海里,只有兩個人叫過她這個名字。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叔父。父親已經不在了,叔父還在。

“你記得?”母的聲音在抖。

叔父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力氣笑出來。他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記得。”

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但這次不是昏睡,是睡著了。真正的睡覺。呼吸平穩,臉色安詳,手還握著母的手,沒有鬆開。

母趴在床邊,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裡,哭得渾身發抖。

小桑站在門口,鼻子酸得不行。她轉身,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把眼淚憋回去。戮站在她旁邊,伸手在她頭上揉了一下,動作很輕,很笨拙。

“走吧,練箭。”戮說。

小桑點頭,擦了擦眼角,跟著戮往空地走。

身後,叔父的石屋裡,母還在哭。

但這一次,是高興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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