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躺在床上,呼吸很重,像遠處悶雷滾過石林。一吸一呼之間隔得很久,久到小桑有時會屏住氣等他的下一口氣,等到了才跟著鬆一口氣。母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素白的長裙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沒管。那碗剩了一口粥的碗還放在桌上,粥皮已經乾透了,皺巴巴地貼在碗底。
紫曜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沒進去。炙跟在他身後,探頭探腦的,被紫曜一個眼神瞪回去了。屠靠在門框上,臉上的疤在燈光下顯得很深,他盯著叔父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他瘦了。”
母轉過頭來看他:“你認識他?”
屠點頭:“很久以前見過。那時候他還沒去域外,經常來諸天萬界。他喜歡站在最高的山上,看日出。一個人,站很久。問他看甚麼,他說看光。”
母轉回去,繼續看著叔父。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叔父的手背。冰涼,比剛才好了一點,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從指尖滲出來。
“他在變暖。”母說。
霜站在窗邊,聽到這話,眉頭鬆了一點。羽靠在她肩上,也看著床上的叔父,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很淡的熟悉感,像是在哪裡見過,又想不起來。
“羽,你認識他?”霜問。
羽想了想,說:“不認識。但他的氣息,我好像在哪裡感受過。很久很久以前,在石棺裡,半夢半醒的時候。有一段時間,他總是從我身邊走過。不說話,只是走。走過去了,又走回來。來回走了很久。”
母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叔父緊閉的眼睛,聲音很輕:“他在找你。”
羽愣住了。
“不是找你這個人。”母說,“是找活著的、能喘氣的、不是夢裡的東西。他在夢裡走了三百萬年,身邊全是虛空,甚麼都沒有。偶爾遇到一個還在呼吸的人,他就會走過去,走過來,確認自己不是一個人。”
羽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霜伸手摟住她,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小桑抱著念,蹲在門口,聽著這些話,心裡堵得慌。念趴在她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領,眼睛半睜半閉的,快要睡著了。她低頭在唸額頭上親了一口,念往她懷裡拱了拱,徹底睡著了。
戮站在小桑身後,雙手抱胸,面無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叔父身上,沒有移開過。小桑知道他在看甚麼——他在看一個和自己一樣走了很久的人。不同的是,戮醒了,叔父還沒醒。
傍晚的時候,月漓端了飯菜來。紅燒肉、炒青菜、蘿蔔湯,還有一碗白米飯。她把飯菜放在桌上,看了母一眼:“前輩,您吃點東西。”
母搖頭:“不餓。”
月漓沒有勸,把飯菜留在桌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把那碗剩了一口粥的碗收走了,換了一碗新的熱粥放在桌上。
“他醒了要是餓,有熱的。”月漓說。
母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小桑沒走。她把念放在門口的椅子上靠著睡,自己蹲在門檻上,看著叔父。他的呼吸比剛來的時候平穩了一些,臉色還是灰白的,但嘴唇有了一點血色。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涼了,溫溫的。
“他在好轉。”母說,像是在對小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小桑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甚麼。她不太懂這些事,但她覺得,一個走了三百萬年的人,能躺下來歇一歇,是好事。
天黑了。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母還坐在床邊,沒有動。霜和羽回去了,紫曜和炙去巡邏了,屠靠在門口睡著了,鼾聲和叔父的呼吸聲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小桑把念抱起來,準備回去睡覺。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母坐在床邊,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小桑覺得她在笑。很淡的笑,像冬天裡的一點火星,不暖,但亮著。
“前輩,您不睡嗎?”小桑問。
母搖頭:“我守著他。他怕黑。”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抱著念走了。
走在石林裡,燈在兩側亮著,照著她的影子忽長忽短。念在她懷裡睡得很沉,小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她低頭看著念,忽然想起母說的話——“他怕黑。”叔父那麼強大的人,也會怕黑?她不太信,但母說了,她就信。
走到石屋門口,戮站在那裡。
“睡了?”他問。
小桑點頭,把念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她走出來,關上門,和戮並肩站在門口。
“戮前輩,您說叔父醒了之後,會是甚麼樣?”小桑問。
戮望著遠處叔父的石屋,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在黑暗中亮著一小片。
“不知道。”他說,“但他喝了粥,說了甜,笑了。應該不會太壞。”
小桑點了點頭,靠著門框,望著那片燈光。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石林裡的燈在月光下顯得暗了一些,但還在亮著。
遠處,叔父的石屋裡,母還坐在床邊。她握著叔父的手,他的手已經不那麼涼了,溫溫的,像冬天裡放了半天的熱水袋。他的呼吸也平穩了,不再像拉風箱一樣,而是輕輕的,慢慢的。
“你以前說想喝我煮的粥。”母輕聲說,“我給你煮了。紅豆的,放了糖。你說甜。你還記得甜的味道,說明你還沒忘。”
叔父的眼皮動了一下。
母沒有看見。她低著頭,看著他的手,繼續說:“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很久沒見了。三百萬年。你變了很多,瘦了,老了,頭髮都白了。我也老了。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心裡老了。”
叔父的眼皮又動了一下,這次動得更明顯了。
母還是沒有看見。她說到這裡,聲音啞了,停了很久,才繼續說:“你回來了就好。不管你還記不記得,回來了就好。”
她鬆開叔父的手,站起來,把桌上的粥碗端過來。粥已經涼了,她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送到叔父嘴邊。
“再喝一口。”她說。
叔父的嘴唇動了一下,張開了。母把粥喂進去,他嚥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甜。”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點。
母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擦了擦,又餵了一勺。
喂完小半碗,叔父的呼吸更穩了,臉色也好了一些。母把碗放下,重新坐回床邊,握著他的手。
“睡吧。”她說,“我守著你。不怕黑。”
叔父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像是回應。
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雖然還是淡淡的,但眼睛裡有光了。
窗外,月亮移到頭頂,石林裡的燈滅了大半,只剩幾盞還亮著。
母坐在床邊,握著叔父的手,一夜沒閤眼。
天快亮的時候,叔父的手動了一下。
不是無意識的動,而是握了一下,又鬆開,又握了一下,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母把他的手貼在臉上,輕聲說:“我在。我在。”
叔父不動了。
呼吸平穩,臉色安詳。
他還在睡。
但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安穩。
因為他知道,醒來的時候,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