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曜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跟著炙,炙的臉色比紫曜還難看。兩個人走進廚房,沒說話,先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碗。月漓又給他們倒了兩碗,紫曜喝完第二碗,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看清楚了。”紫曜說,“那道印記上,確實有東西在走。不是人,不是生靈,是一團氣息。很淡,像霧,但一直在往前移動。”
周安問:“走到哪了?”
“離天玄界還有很遠。照那個速度,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到。”紫曜頓了頓,“但它的速度在變快。昨天比前天快,今天比昨天快。像是一個人從沉睡中慢慢醒來,越走越快。”
小桑蹲在門口,抱著念,聽著這些話,心裡又慌了起來。念感覺到了她的不安,小手拍拍她的胸口,奶聲奶氣地說:“姐姐不怕,我在呢。”
小桑低頭親了念一口,心裡軟了一下,但慌還在。
母放下手裡的茶碗,看著紫曜:“那團氣息的顏色,你看清了嗎?”
紫曜想了想,說:“灰白色的。很淡,像快滅了的火。”
母點了點頭,表情沒甚麼變化,但小桑看見她的手指在茶碗邊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母第一次露出這種小動作——她緊張的時候會敲東西。
“是叔父。”母說,“他在夢裡走路。夢越深,走得越快。等他走到天玄界,也許就醒了。”
戮開口了,聲音很平:“他醒了會怎樣?”
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知道。也許記得以前的事,也許不記得。也許還是那個吞噬一切的域外之王,也許變成了別的甚麼。”
“有沒有辦法讓他停下來?”周安問。
母搖頭:“沒有。他在夢裡,誰也叫不醒。只能等他自己醒。”
廚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灶膛裡的火在噼啪響。月漓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她半張臉,表情看不太清,但小桑覺得她在擔心。
羽忽然開口了:“父親以前說過,叔父不是壞人。他只是太孤獨了。”
所有人看向她。羽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父親說,叔父和他一起誕生在混沌海里,比他早了一瞬。他們是兄弟。後來父親遇到了母,叔父還是一個人。再後來父親創造了諸天萬界,叔父覺得被拋棄了,就去了域外。”
母接過話:“他來找過我。那時候我剛創造域外,一個人待著。他說,你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我們一起吧。我說好。”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後來我走了。去找父親了。他又是一個人了。”
小桑聽著這些話,心裡忽然覺得叔父也沒那麼可怕。他只是一個一直一個人的存在,沒有父親,沒有母,沒有朋友,沒有任何人。他吞噬世界,也許不是因為餓,是因為太孤獨了。吞噬了世界,世界裡的人就和他在一起了。雖然那些人死了,但至少他不用一個人了。
她把這個想法說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她。她有點不好意思,縮了縮脖子。
母看著她,那雙一向空洞的眼睛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說得對。”母說,“他吞噬世界,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怕一個人。”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她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但母說她對了,那應該就是對了。
那天晚上,小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念已經睡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呼吸很勻。她望著天花板,想著那團灰白色的氣息,想著它從域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越走越快。
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塊石頭。石頭暖暖的,和平時一樣。她又摸了摸那枚玉牌,上面那兩個字——“等到”——她已經能閉著眼睛描出來了。
等到。等到了甚麼?等到了叔父嗎?還是別的甚麼?
她不知道。但她覺得,快了。
窗外,月亮很亮。石林裡的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像不肯睡的眼睛。遠處,母坐在自己的石屋門口,赤著腳,望著虛空的方向。霜從隔壁走出來,手裡端著兩碗茶,一碗遞給母,一碗自己端著。
“睡不著?”霜問。
母接過茶,喝了一口,是熱的,放了蜂蜜,甜絲絲的。
“在想叔父。”母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剛認識的時候,他會笑,會開玩笑,會問我今天吃了甚麼。後來他變了,不愛說話了,不愛笑了。我不知道他甚麼時候變的,也許是他一個人的時候變的。”
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一個人久了,都會變。”
母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兩個人坐在門口,喝著蜂蜜茶,望著虛空。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石林裡的燈滅了幾盞,還有幾盞亮著。遠處,那道印記上,灰白色的氣息還在走,越走越快。
母放下空碗,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睡吧。”她說,“明天還要煮粥。”
霜點了點頭,端著空碗回屋了。母站在門口,又望了一會兒虛空,然後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屋裡很黑,她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閉上了眼睛。
夢裡,她看見了叔父。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背對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想叫他,但張不開嘴。想追上去,但腳動不了。她只能看著他越走越遠,越走越快,最後消失在霧氣裡。
她醒了。枕頭是溼的。
她不知道是淚還是汗。她伸手摸了摸,是涼的。
窗外,天還沒亮。她穿上圍裙,赤著腳走進廚房,開始煮粥。
米下鍋,加水,大火燒開,小火慢熬。她站在灶臺邊,一圈一圈地攪著鍋裡的粥,蒸汽撲在她臉上,熱乎乎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叔父問她:“你煮的粥好喝嗎?”
她說:“好喝。”
叔父說:“那我也要喝。”
她說:“好。等你來了,我給你煮。”
叔父笑了。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他笑。
母攪著粥,眼淚掉進了鍋裡。她用袖子擦了擦,繼續攪。
粥煮好了,稠稠的,紅棗放了很多。她盛了一碗,放在灶臺邊上,涼著。
等它涼了,她自己喝。
不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