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接管早飯之後的第三天,石林裡的人養成了一個新習慣——聞著粥香起床。她煮粥的技術一天比一天好,紅棗切得均勻了,火候掌握得準了,連霜都說“可以出師了”。月漓樂得清閒,每天早上多睡半個時辰,起來直接炒菜就行。
這天早上,小桑練完箭回來,粥已經盛好了。她端著一碗蹲在廚房門口喝,念蹲在她旁邊,碗裡泡著半個饅頭,泡得軟軟的,用勺子舀著吃。
“姐姐,今天粥好甜。”念說。
小桑喝了一口,確實比昨天甜。她往鍋裡看了一眼,母今天多放了幾顆紅棗,還加了一把枸杞,紅彤彤的,漂在粥面上很好看。
“前輩,今天怎麼加枸杞了?”小桑問。
母正在切蘿蔔,頭也不抬:“月漓說枸杞補氣。羽需要補補。”
羽坐在灶臺邊,手裡端著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她最近氣色好多了,臉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喘了。霜坐在她旁邊,自己那碗粥已經喝完了,正看著她喝。
“你多喝點。”霜說。
羽笑了笑,又喝了兩口,把碗遞給她:“喝不下了。”
霜接過碗,把剩下的粥喝了,連碗底的紅棗都撈出來吃了。小桑看著她們,忍不住笑了。念也笑了,雖然她不知道在笑甚麼,但姐姐笑了她就跟著笑。
吃完飯,紫曜從虛空東邊回來了。他的臉色不太對,不是凝重,是那種發現了甚麼東西但又不太確定的表情。他走到周安面前,把一塊玉簡遞過去。
“印記有變化。”紫曜說。
周安接過玉簡,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戮走過來,也看了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
“甚麼變化?”小桑湊過去,但看不懂玉簡上的東西,那些紋路太複雜了,像一團亂麻。
周安把玉簡遞給母。母接過來,看了一會兒,說:“有人從域外方向過來了。沿著那道印記。”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誰?”周安問。
母搖頭:“不知道。氣息很弱,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確實是沿著印記在走。”
屠問:“是敵是友?”
母想了想,說:“不是敵人。但也不一定是朋友。”
這個回答讓人更不安了。小桑攥緊了弓,念躲到她身後,小手抓著她的衣角。
周安沉默了一會兒,說:“繼續盯著。看到底是甚麼東西。”
紫曜點頭,轉身又出去了。炙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消失在虛空中。
小桑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心裡有點慌。她想起那道從遺蹟裡飛出去的光,想起那面牆,想起牆碎的時候那種空蕩蕩的冷。現在又有甚麼東西從域外過來了,沿著那道印記。她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她覺得,平靜的日子可能要到頭了。
“別怕。”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小桑抬頭看他。戮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水,但那潭水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動。
“有我在。”戮說。
小桑點了點頭,把弓背好。
“我去練箭了。”她說。
戮跟在她後面,兩個人往空地走。母站在廚房門口,望著虛空的方向,手裡的菜刀還沒放下。霜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您覺得是甚麼?”霜問。
母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是叔父。”
霜的手抖了一下。叔父。那個被父親封印在域外的存在,那個和元打了無數年的存在,那個吞噬了無數世界的存在。他醒了?
“他還在沉睡。”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不是他。是他的氣息。他的氣息在動。”
“甚麼意思?”
母想了想,說:“他在做夢。夢裡在走路。沿著那道印記,從域外走到諸天萬界。”
霜不知道該說甚麼。一個在夢裡走路的人,會走到哪裡?會醒來嗎?醒了之後會怎樣?
“別擔心。”母說,“他現在還走不到。那道印記很長,他要走很久。也許永遠走不到。”
霜點了點頭,但她的手還是攥得很緊。
羽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霜和母站在門口,走過來,站在霜身邊。她甚麼都沒問,只是伸手握住了霜的手。霜的手很涼,羽的手很暖。兩隻手握在一起,涼的和暖的,慢慢變得一樣溫度。
小桑在空地上練箭。九十步的靶心,她今天十箭中了八箭。但她沒有高興,因為心裡有事,手雖然穩了,心不穩。射完一壺箭,她放下弓,坐在地上,望著遠處的虛空。
戮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在想甚麼?”他問。
小桑猶豫了一下,說:“在想那個從域外過來的人。不對,不是人。是東西。”
“東西?”
“母說是叔父的氣息。在夢裡走路。”
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夢裡的路,走不到盡頭。”
小桑轉頭看他:“您怎麼知道?”
戮望著遠處,聲音很輕:“因為我走過。三百萬年,一直在走。走不到頭。”
小桑愣住了。她從來不知道戮也做過這樣的夢。在她的印象裡,戮是那種甚麼都不怕、甚麼都不在乎的人。但他也會做夢,也會在夢裡走路,走不到頭。
“戮前輩,”她輕聲問,“您現在還做夢嗎?”
戮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做了。”他說,“醒了。”
小桑看著他,心裡忽然很難受。她不知道戮在夢裡走了多久,走了多遠,走了多累。但她知道,那種走不到頭的路,一定很苦。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戮的手背。
“戮前輩,您現在不用走了。”她說,“您在這裡。有月漓,有周安,有念,有我。大家都在。”
戮低頭看著她,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光,像冬夜裡遠處的燈火,不亮,但暖。
“嗯。”他說。
小桑把手縮回去,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我再射一壺。”她說。
戮也站起來,退到一邊。
小桑搭箭,拉弓,瞄準。靶心,弓弦,呼吸。鬆手。正中。再來,正中。再來,正中。
一壺箭射完,四十支,中了三十六支。比早上那壺多了四支。她放下弓,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心靜了?”戮問。
小桑點頭:“靜了。”
戮的嘴角動了一下。
遠處,廚房裡飄來飯菜香。月漓在炒菜,母在切蘿蔔,兩個人在灶臺邊忙活著,偶爾說一兩句話。念蹲在門口,和守玩猜拳,守還是每次都出石頭,念還是每次都出布,念贏了就笑,守輸了也沒表情。
紫曜和炙還沒回來。那道印記上的東西還在走,從域外方向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很慢,但不停。
小桑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
“姐姐,吃飯了!”念在遠處喊。
“來了!”小桑應了一聲,背起弓,和戮一起往廚房走。
陽光從石林後面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