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的眼淚掉進鍋裡這件事,誰都不知道。她把那碗特意留出來的粥端到灶臺最裡面,用盤子蓋住,然後重新盛了一碗端出去。月漓來的時候,母已經在喝粥了,表情和每天一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異樣。但月漓注意到灶臺最裡面那個蓋著盤子的碗,沒有問。
小桑練完箭回來,喝了一碗粥,覺得今天粥的味道有點不一樣。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就是覺得比平時鹹了一點點,像是煮粥的人心不在焉,鹽放多了一捏。她看了母一眼,母正在切蘿蔔,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像在猶豫。
“前輩,您沒事吧?”小桑問。
母的手頓了一下,繼續切:“沒事。”
小桑沒再問,但她知道有事。
上午,紫曜又去了虛空東邊。這次回來得比昨天早,臉色比昨天還難看。他走進廚房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玉簡,指節都白了。
“速度又快了。”紫曜說,“昨天是前天的兩倍。今天是昨天的兩倍。照這個速度,不用半個月,三天就能到。”
周安接過玉簡看了看,遞給母。母看了一眼,沒說話,把玉簡放在桌上,繼續切蘿蔔。她切蘿蔔的動作還是那麼慢,但小桑發現她切出來的蘿蔔片比以前厚了很多,有的厚得像磚頭,有的薄得像紙。
“前輩,”周安說,“您覺得叔父到了之後,會做甚麼?”
母放下菜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來看著周安。
“不知道。他變了很多。我認識的那個叔父,已經死了三百萬年了。現在來的這個,我不認識。”
小桑蹲在灶臺邊,聽著這話,心裡忽然很難過。母認識的那個叔父,會笑,會開玩笑,會問她今天吃了甚麼。現在的叔父,是一團灰白色的氣息,在夢裡走路,越走越快。他不認識路,不認識人,不認識自己。他只是走。
“能不能在他到之前,叫醒他?”戮問。
母搖頭:“叫不醒。他在夢裡走了三百萬年,夢已經比他本身還大了。你叫他,他聽不見。”
“那等他到了,自然就醒了?”周安問。
母想了想,說:“也許。也許到了,夢就醒了。也許醒了,還是不認識我們。”
廚房裡安靜了下來。月漓把灶膛裡的火添了添,火光照亮了她半張臉,表情看不太清。羽靠在霜肩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念蹲在小桑旁邊,小手在地上畫圈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大的套小的,小的套更小的。
小桑看著那些圈圈,忽然覺得叔父就像這些圈圈。從域外開始畫,一圈一圈地往外擴,越擴越大,越擴越快,最後把所有人都圈進去。圈進去之後呢?她不知道。
中午吃飯的時候,紫曜又出去了。炙跟著他,屠也跟著去了。三個人消失在虛空中,小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跟上去看看那團灰白色的氣息到底是甚麼樣的。但她沒有動,因為她知道,她去了也幫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把箭練好。
下午,她在空地上練箭。九十步的靶心,今天十箭中了九箭。但她沒有高興,因為她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心裡有事。她射完一壺箭,放下弓,坐在石頭上,望著遠處的虛空。
戮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還在想叔父?”他問。
小桑點頭:“我在想,他一個人走了三百萬年,不累嗎?”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累。但停不下來。”
小桑抬頭看他:“您怎麼知道?”
戮望著遠處的虛空,聲音很輕:“因為我也走過。走的時候不覺得累,停下來才知道。”
小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繩。紅繩在陽光下紅得發亮,像一滴血。她忽然想起母說的話——“等它自己斷。斷了,說明時候到了。”她不知道時候到了是甚麼時候,但她覺得,快了。
遠處,霜和羽從石林裡走出來。羽的手裡捧著一束野花,有黃的、白的、紫的,亂七八糟地紮在一起,但很好看。霜走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應該是剛從石林後面的山坡上剪花回來。
“小桑!”羽看見她,招手,“過來,給你花。”
小桑跑過去,羽從那束花裡挑了一朵紫色的,別在她耳朵上。小桑摸了摸,笑了。
“好看。”羽說。
小桑嘿嘿笑了一下,跑回空地繼續射箭。
羽看著她的背影,轉頭對霜說:“那丫頭長大了。”
霜點了點頭,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紫曜他們回來了。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屠,臉上的那道疤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深。他走到周安面前,沉聲說:“那團氣息已經過了虛空東邊的第一道界碑。照這個速度,後天就能到天玄界邊界。”
周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準備迎接。”
“迎接?”炙愣了一下,“不是防備?”
周安看著他,說:“如果是叔父,他是父親的兄長,是長輩。該有的禮數不能少。如果是敵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現在還不知道,先禮後兵。”
紫曜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小桑站在空地上,聽著這些話,手裡的弓握得很緊。她不知道叔父來了之後會怎樣,但她知道,不管怎樣,她都要保護好念,保護好月漓,保護好戮,保護好所有人。雖然她可能誰都保護不了,但她要試試。
那天晚上,母煮了一鍋紅豆粥。紅豆是月漓泡了一下午的,煮得爛爛的,甜絲絲的。每個人都喝了兩碗,念喝了三碗,肚子圓滾滾的,靠在牆上不想動。
“姐姐,我喝不下了。”念說。
小桑笑了,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念沾枕頭就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
小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她不知道那道裂縫是甚麼時候有的,但她覺得,它一直在那裡,等著甚麼東西。
窗外,月亮很圓。石林裡的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像不肯睡的眼睛。
遠處,母坐在自己的石屋門口,赤著腳,望著虛空的方向。她手裡端著一碗涼了的紅豆粥,沒有喝,只是捧著。霜從隔壁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您還不睡?”霜問。
母搖頭:“睡不著。他在路上,我睡不著。”
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來了,您要見他嗎?”
母看著虛空,那團灰白色的氣息她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越走越快。
“見。”母說,“等了這麼久,總要見一面。”
霜沒再說話,陪她坐著。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石林裡的燈滅了一盞又一盞,最後只剩母門口那一盞還亮著。
母站起來,把那碗涼了的紅豆粥放在門口的石頭上。
“給他留的。”母說,“他以前說想喝我煮的粥。”
霜點了點頭,站起來,回屋了。
母站在門口,又望了一會兒虛空,然後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屋裡很黑,她沒有點燈。她坐在床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閉上了眼睛。
夢裡,叔父還在走。
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