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桑最近遇到了瓶頸。七十步的靶心,她十箭能中八九箭,但就是到不了十箭全中。每次都是這樣——前面幾箭穩穩當當,射到七八箭的時候手就開始抖,心裡開始急,最後一箭總是偏。有時候偏左,有時候偏右,有時候直接脫靶。她試了各種辦法:閉氣、數數、換左手、換右手,都不管用。越急越射不中,越射不中越急。
這天早上,她又射了四十多箭,中了三十五個靶心。最後五箭裡,有三箭是偏的。她放下弓,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不想說話。
念跑過來,蹲在她旁邊,小手摸著她的頭髮:“姐姐,你怎麼了?”
“沒事。”小桑悶悶地說,“射不中。”
念歪著頭想了想,說:“那就不射了唄。”
小桑抬起頭,看了念一眼,忍不住笑了。念不懂射箭,但她懂一件事——做不好就不做了,沒甚麼大不了的。但小桑不能不做。她答應了戮,要把箭練好。她答應了自己,要變強。
戮站在空地邊上,看著她,沒有說話。他最近話更少了,但小桑知道他在看。他一直在看,從她射第一支箭看到最後一支,每一個動作都沒放過。他不說話,是因為他在等她自己找到問題。
母也來了。她端著碗粥,站在石林邊上,一邊喝一邊看。她最近每天早上都會來看小桑練箭,看完再去廚房幫月漓幹活。小桑不知道她懂不懂射箭,但她每次來,小桑都會射得更認真一些——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想在她面前丟人。
小桑站起來,搭箭,拉弓,瞄準。靶心,弓弦,呼吸。鬆手。箭飛出去,紮在靶心旁邊,偏了半指。她咬了咬牙,又來一支。這次更偏,離靶心差了快一尺。她把弓放下,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來。再來。偏了。再來。偏了。再來。脫靶。
箭紮在靶子後面的泥地上,箭羽顫了幾下,歪歪扭扭地倒了。小桑盯著那支箭,眼眶忽然紅了。她不是難過,是氣自己。練了這麼久,還是不行。她蹲下來,把那支箭從泥地裡拔出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插回箭壺裡。
“停下來。”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桑沒有停。她又搭了一支箭,拉弓,瞄準。手在抖,心在跳,靶心在眼前晃來晃去。
“我說停下來。”戮走過來,伸手按住了她的弓。
小桑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戮看著她,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水。但那潭水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動。
“你知道你為甚麼射不中嗎?”他問。
小桑搖頭。
“因為你太想射中了。”
小桑愣了一下。這不是戮第一次說這種話。之前他說過“射箭的時候只能想箭”,她以為自己懂了,但現在看來,她沒懂。
“戮前輩,我不明白。”她老實說。
戮把她的弓拿過來,搭了一支箭,拉弓,瞄準。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放慢了的畫面。拉弓的時候,他的呼吸很穩,肩膀很鬆,眼睛半眯著,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鬆手。箭飛出去,正中靶心,把之前釘在那的一支箭劈成兩半,紮在靶心上嗡嗡作響。
“看見了嗎?”戮問。
小桑點頭。
“我射箭的時候,沒想過要射中。我只是把箭送出去。它自己去該去的地方。”
小桑看著那個靶心,看了很久。戮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沒想過要射中”,“把箭送出去”,“它自己去該去的地方”。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母端著粥碗走過來,站在小桑旁邊,也看著那個靶心。
“他說的對。”母說,“你太急了。射箭不是打架,不是誰力氣大誰就贏。射箭是等。等風停,等手穩,等心靜。等到了,箭就中了。”
小桑轉頭看著母。母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安慰她,而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您也會射箭?”小桑問。
母搖頭:“不會。但我會等。”
小桑不知道該說甚麼。她把弓從戮手裡接過來,搭了一支箭,拉弓,瞄準。這次她沒有想靶心,沒有想命中率,沒有想“一定要射中”。她只是站在那裡,握著弓,拉著弦,看著前方。
風從石林那邊吹過來,吹得她的頭髮飄了一下。她等風停了。
手還在抖,但抖得沒那麼厲害了。她等手穩了。
心跳還是快,但快得不那麼慌了。她等心靜了。
然後,她鬆手了。
箭飛出去,劃了一道漂亮的弧線,正中靶心。不是擦邊,不是偏半指,而是正正地紮在紅心正中央。箭羽在風裡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音。
小桑放下弓,回頭看著戮。戮的嘴角動了一下。她又看著母。母端著粥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小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又搭了一支箭,拉弓,瞄準。等風停,等手穩,等心靜。鬆手。正中。再來。正中。再來。正中。
十支箭,十個靶心。她放下弓,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念在旁邊拍著手,蹦蹦跳跳的:“姐姐好厲害!姐姐好厲害!”
小桑蹲下來,把念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念被她親得咯咯笑,小手摟著她的脖子,不肯下來。
戮走過來,把靶子上的箭一支一支拔下來,插回箭壺裡。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神聖的事。小桑看著他,忽然覺得,戮射箭的時候是神,不射箭的時候是普通人。但不管是神還是普通人,他都是戮。
母喝完粥,把碗放在石頭上,走到小桑面前。
“你學得很快。”母說。
小桑嘿嘿笑了一下:“是戮前輩教得好。”
母看了戮一眼,戮沒有看她,專心致志地拔箭。母收回目光,對小桑說:“你有一個好師父。”
小桑點頭:“我知道。”
母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我教你切菜。你切菜比射箭還爛。”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她切菜確實爛,上次幫月漓切土豆,切出來的塊有的大有的小,大的像拳頭,小的像指甲蓋。月漓看了半天,最後把那堆土豆塊拿去煮湯了,說反正煮爛了也看不出形狀。
“好。”小桑說,“我學。”
母走了。小桑抱著念,站在空地上,望著母的背影消失在石林裡。念趴在她肩上,打了個哈欠。
“姐姐,母為甚麼總光著腳?”念小聲問。
小桑想了想,說:“因為穿鞋不舒服。”
念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小布鞋,是月漓給她做的,繡了兩朵小花。她想了想,說:“我覺得穿鞋舒服。”
小桑笑了:“那你就穿著。”
念點了點頭,從她身上溜下來,跑去追蝴蝶了。小桑站在空地上,看著念跑遠,然後拿起弓,又射了一壺箭。四十支,三十八個靶心。比早上好了很多,但她知道還不夠。她要的不是十箭中八九箭,而是十箭中十箭。不管風多大,手多抖,心多亂,都要中。
因為她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需要這十箭。也許永遠不需要,也許明天就需要。她不能賭。
中午吃飯的時候,月漓做了紅燒肉。肉燉得爛爛的,油亮亮的,聞著就香。小桑端著碗,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好吃!”她說。
月漓笑了:“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小桑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覺得瘦。但她還是多吃了一碗飯。念坐在她旁邊,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母坐在灶臺邊,面前也擺著一碗飯。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月漓看著她,忽然問:“前輩,您以前不吃東西嗎?”
母想了想,說:“不吃。不需要。”
“那現在為甚麼吃?”
母又嚼了一口飯,嚥下去,說:“因為好吃。”
月漓笑了,又給她夾了一塊肉。母看著碗裡的肉,看了幾秒,然後夾起來吃了。她的吃相很斯文,但吃得不少。一碗飯吃完,月漓又給她盛了一碗,她也吃完了。吃完之後,她放下碗,看著空碗,忽然說了一句:“以前他也喜歡紅燒肉。”
沒人接話。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他”是誰。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灶膛裡的火在噼啪響。紫曜咳嗽了一聲,打破沉默:“下午我去虛空東邊看看,那道牆雖然碎了,但說不定還有殘留。”
周安點頭:“我跟你去。”
“我也去。”戮說。
小桑張了張嘴,想說她也去,但看了一眼戮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她知道,有些地方她去不了,有些事她做不了。她現在能做的,就是把箭練好。
吃完飯,小桑幫月漓收拾碗筷。洗著洗著,她忽然問:“月漓姐姐,你說母會一直留下來嗎?”
月漓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洗碗。
“不知道。”她說,“但希望會。”
小桑點了點頭,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端回碗櫃裡。
窗外,太陽正往西邊沉。石林裡的燈還沒亮,但再過一會兒,就會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像每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