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在石林裡散步的時候,總是赤著腳。月漓給她找了一雙布鞋,她試了一下,說穿不慣,又脫了。石頭地面涼絲絲的,她走得很慢,像在丈量每一寸土地。石林裡的路彎彎曲曲的,兩邊是沉默的石棺,棺蓋上的名字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
她走過一座石棺,停下來看了一眼。棺蓋上刻著“烈”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父親座下,戰將。”母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輕輕劃過,然後繼續走。
“您認識他?”身後傳來聲音。
母回頭,是霜。她站在幾步外,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冷,但也說不上熱,就是那種“我不討厭你但也不想跟你套近乎”的表情。
“不認識。”母說,“但我認識他刻的字。父親的字。”
霜走過來,站在母身邊,也低頭看了一眼那座石棺。烈的石棺是空的,人已經醒了,這會兒不知道在哪兒。霜看了幾秒,忽然問:“您覺得父親是個甚麼樣的人?”
母想了想,說:“倔。比戮還倔。”
霜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還有呢?”
“怕黑。喜歡光。喜歡熱鬧。怕孤獨。”母的聲音很輕,“他創造這麼多世界,不是因為想當創世神,是因為怕一個人待著。”
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您為甚麼走?”
這個問題很直接,直接得讓母看了她一眼。霜的表情沒變,眼神也不閃躲,就那麼看著母,等答案。
母沒有迴避,也沒有生氣。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因為我怕他不需要我了。他有了那麼多世界,那麼多孩子,那麼多人在他身邊。我怕自己變成多餘的。”
霜跟在她後面,腳步很輕:“所以您走了,等他來找您?”
“是。”
“他沒來。”
“是。”
霜不說話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石林裡,走過一座又一座石棺。母的赤腳踩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霜的布鞋幾乎沒有聲音。
走到一座石棺前,母停下來。棺蓋上刻著“霜”字,字跡剛勁有力,筆鋒像刀削出來的。母看著那個字,忽然說:“你的字是他刻的。”
霜走過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她醒來的時候看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母的角度,一個認識父親比任何人都早的人的角度。
“他刻這個字的時候,是甚麼心情?”霜問。
母想了想,說:“認真。他刻每一個名字都很認真。因為他覺得,名字是一個人存在過的證明。刻下來了,就永遠不會消失。”
霜的手攥緊了。她沒有說話,但母看見她的眼眶紅了一下。
兩個人繼續走。走到石林深處,母停下來,望著遠處的那座無名石棺。棺蓋上的字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了,但母知道那行字在哪裡。
“那座石棺,”霜問,“裡面是誰?”
母搖頭:“不知道。他沒有告訴我。”
“您猜呢?”
母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是留給我的。也許不是。不重要了。”
霜看著她,那雙一向冷硬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您變了很多。”霜說。
母轉頭看她:“我以前甚麼樣?”
“我聽寒說過。他說您以前很驕傲,誰也不放在眼裡。除了父親。”
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三百萬年,甚麼都磨沒了。驕傲算甚麼。”
霜沒接話。她站在那裡,看著母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沒那麼遙遠。她也會老,也會變,也會被時間磨掉稜角。和所有人一樣。
遠處傳來腳步聲。寒從石林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塊玉簡。他看見母和霜站在一起,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母。”他叫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母點頭:“有事?”
寒把玉簡遞過來:“紫曜讓我送來的。是石林裡所有甦醒者的名單。他說您應該看看。”
母接過來,翻看了一下。玉簡上密密麻麻刻著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簡單的介紹——甚麼時候醒的,擅長甚麼,現在住在哪。母看得很慢,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像是在認親。
看完之後,她把玉簡還給寒。
“謝謝。”她說。
寒接過玉簡,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母,我想問您一件事。”
“問。”
“您當年為甚麼要創造域外?”
母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迴避,也沒有猶豫。
“因為我想證明自己。”她說,“父親創造了諸天萬界,我也想創造點甚麼。不想輸給他。”
寒愣了一下:“輸給他?”
“是。”母說,“那時候年輕,甚麼都想爭。他造一個世界,我也造一個。他造十個,我造十個。後來發現,爭贏了又怎樣。他不在乎輸贏,他在乎的是我。”
寒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玉簡收好,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域外不比他差。”
母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霜還沒走。她站在母旁邊,忽然問:“您後悔創造域外嗎?”
母想了想,說:“不後悔。域外也是我的孩子。雖然一開始是為了爭強好勝,但後來不是了。”
“後來是甚麼?”
“是家。”母說,“和諸天萬界一樣,是家。”
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母意外的話。
“我以前恨您。”
母看著她,沒有打斷。
“我恨您讓父親等了那麼久。恨您不來看他一眼。恨您讓他一個人死在那裡。”霜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但現在不恨了。”
“為甚麼?”
霜抬起頭,看著母的眼睛:“因為您也不好過。恨一個不好過的人,沒意思。”
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不是那種淡的、苦的,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這個人,”母說,“說話真難聽。”
霜的嘴角也動了一下:“我知道。”
兩個人並肩站在石林裡,望著遠處的那座無名石棺。風吹過來,把母的頭髮吹散了,她伸手攏了攏,動作很自然,像一個普通人。
遠處,小桑在空地上練箭,箭一支一支地紮在靶心上,發出“哆哆”的聲音。念在旁邊追蝴蝶,跑得滿頭大汗。月漓在廚房裡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一切都很平常。
母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說了一句:“這裡真好。”
霜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太陽從石林後面升起來,把整個石林照得亮堂堂的。母的赤腳踩在石頭上,已經不覺得涼了。因為石頭被太陽曬暖了,暖意從腳底一直傳到心裡。
霜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教您煮粥。”
母看著她。
“月漓煮的粥太淡了。”霜說,“您煮的雖然糊了,但有味道。”
說完,她走了。
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林裡,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那天中午,母回到廚房的時候,月漓正在炒菜。母走到灶臺邊,拿起那把菜刀,又試了試切菜。這次比昨天好了一點,蘿蔔切得沒那麼歪了,雖然還是厚薄不均,但至少能看了。
月漓看了一眼,沒說甚麼,只是把自己切好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讓她照著切。
母切得很慢,一根蘿蔔切了一盞茶的功夫。切完之後,她把刀放下,看著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蘿蔔片,忽然笑了。
“怎麼了?”月漓問。
“沒甚麼。”母說,“就是想起他以前也這樣教我切菜。說我切得醜,但好吃。”
月漓也笑了:“那今天的蘿蔔,應該也好吃。”
母點了點頭,把那堆蘿蔔片攏到一起,放進鍋裡。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蘿蔔在湯裡翻滾,慢慢變軟,變透明。母站在灶臺邊,看著那些蘿蔔,忽然覺得,三百萬年沒做的事,做起來也沒那麼難。
煮粥,切菜,走路,說話。
一樣一樣,慢慢就習慣了。
就像留下,慢慢也就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