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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晨起學煮粥,舊傷漸癒合

2026-04-26 作者:長生山

母留下來的第一個早晨,天還沒亮,廚房裡就有了動靜。月漓習慣早起,但今天有人比她更早。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母已經站在灶臺前面了,赤著腳,素白的長裙外面套了件圍裙——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短了一大截,繫帶子在身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月漓愣了一下:“前輩,您怎麼起這麼早?”

母轉過頭來,臉上沾了一抹灶灰,從顴骨一直劃到下巴,像一道灰色的疤。她手裡拿著一把木勺,鍋裡煮著甚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

“睡不著。”母說,“試著煮粥。”

月漓走過去,往鍋裡看了一眼。粥已經煮糊了,米是米,水是水,底下結了一層黑鍋巴,上面飄著幾顆沒洗就丟進去的紅棗,皺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臉。

母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木勺往灶臺上一擱:“算了。”

月漓忍著笑,把鍋端下來,重新淘米、加水、放棗。她的動作很快,淘米水倒掉,冷水下鍋,大火燒開,小火慢熬。母站在旁邊看著,看得很認真,像在學一門了不得的手藝。

“先燒開,再慢燉?”母問。

“對。大火燒開,小火慢燉。這樣粥才稠。”

母點了點頭,把那鍋糊粥端到一邊,舀了一勺嚐了嚐,眉頭皺了一下,但嚥下去了。

“鹹了。”她說。

月漓笑了:“您放鹽了?”

母想了想:“好像放了。”

月漓沒再問,專心煮粥。母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幫她把灶膛裡的柴火撥了撥,火旺了一些。月漓看了她一眼,母的表情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桑醒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糊味。她以為是廚房失火了,抱著弓就跑出去。跑到廚房門口,看見母站在灶臺邊,臉上有道灰,圍裙短了一大截,正拿著木勺在鍋裡攪。月漓站在旁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笑還是無奈的表情。

“怎麼了?”小桑問。

“沒事。”月漓說,“前輩在學煮粥。”

小桑探頭往鍋裡看了一眼,粥的顏色不太對,灰撲撲的,像加了泥巴。她看了一眼母,母的表情很鎮定,好像那鍋粥本該就是那個顏色。

“好喝嗎?”小桑問。

母看著她,認真地說:“不好喝。但能喝。”

小桑不知道該說甚麼,端著碗接了一勺,嚐了一口。鹹的,糊的,紅棗是苦的。她嚥下去了,然後點了點頭:“還行。”

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早上,所有人都喝到了母煮的粥。紫曜喝了一口,表情僵了一瞬,然後面不改色地喝完了。炙喝了一口,嗆了一下,被紫曜瞪了一眼,硬著頭皮也喝完了。寒喝了一口,放下碗,說了一句“鹹了”,然後端起碗繼續喝。霜喝了一口,沒說話,喝完又把碗遞過去:“再來一碗。”母看了她一眼,又給她盛了一碗。

屠蹲在門口,端著碗,喝得很慢。他臉上的那道疤在晨光裡顯得很深,但他的表情很平靜。他喝完一碗,把碗放下,對母說:“比我們之前在虛空裡吃的那些東西好多了。”

母看著他:“你們在虛空裡吃甚麼?”

屠想了想,說:“甚麼都吃。能吃的都吃。不能吃的也試過。”

母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問。

念沒喝。她嚐了一口,小臉皺成一團,把碗推開了。月漓給她換了一碗自己煮的,她才肯喝。母看著念喝粥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我以前也挑食。他只喝我煮的粥,別人煮的不喝。”

沒人知道她說的“他”是誰。也許是父親,也許是元。她沒說,也沒人問。

喝完粥,小桑去練箭。母跟著她去了空地,站在石林邊上,看她射。小桑搭箭,拉弓,瞄準,鬆手。正中靶心。再來,正中。再來,正中。

母看著那些箭一支一支地紮在靶心上,忽然問:“誰教你的?”

“戮前輩。”小桑放下弓,喘了口氣。

母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小桑被她看得有點緊張,手抖了一下,箭偏了,紮在靶子邊上。她深吸一口氣,再來,又中了。

“手穩。”母說。

小桑回頭看她,母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光,像是對她的肯定。小桑笑了,繼續射。

射完一壺箭,她坐下來歇氣。母也坐下來,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坐著,望著遠處的石林。晨霧已經散了,石林裡的燈已經滅了,那些沉默的石棺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前輩,”小桑忽然問,“您以後就住在這裡了嗎?”

母想了想,說:“應該吧。沒地方去了。”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說:“那您住哪?石屋夠住嗎?”

“月漓給我收拾了一間。在周安隔壁。”

小桑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甚麼。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繩,紅繩在陽光下紅得發亮。母也看見了那根紅繩,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那根紅繩,”母說,“能讓我看看嗎?”

小桑把手伸過去。母輕輕捏住那根紅繩,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她的手指很涼,但很輕,像怕弄斷了。

“這是父親留下的線頭。”母說,“我認識。當年我走的時候,留了一卷線給他。告訴他,線用完了,我就回來了。”

小桑愣住了。

母鬆開手,望著遠處的天空,聲音很輕:“他沒有用。一直留著。留了三百萬年。”

小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忽然覺得它更重了。不光是念的心意,月漓的關心,周安的留存,還有父親三百萬年的等待。

“前輩,”小桑的聲音有點啞,“您為甚麼要走?”

母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因為害怕。”母終於說,“怕他不愛我。怕他有了別的更重要的人。怕自己不夠好。怕的東西太多了,就走了。”

小桑不太懂這些,但她覺得母說這些話的時候,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是那種故意的錯,而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做、做錯了也不知道怎麼改的錯。

“那您現在還怕嗎?”小桑問。

母想了想,說:“怕。但不想走了。”

小桑點了點頭,沒再問。

遠處,戮從石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壺新的箭。他走到空地邊上,看見母和小桑坐在一起,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把箭壺放在小桑身邊。

“練完了?”他問。

小桑搖頭:“還沒。歇一會兒。”

戮點了點頭,站在旁邊,沒有走。母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低頭看了母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

小桑站起來,拿起弓,繼續射。

射著射著,她忽然發現母和戮都在看她。一個站在左邊,一個站在右邊,像兩尊守護神。她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手抖了一下,箭偏了。

“別分心。”戮說。

“看靶心。”母說。

兩個人同時開口,說的內容不一樣,但語氣一模一樣——都是那種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小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你們說話好像。”她說。

戮沒說話,母也沒說話。但小桑看見戮的嘴角動了一下,母的眼睛彎了一下。

射完第二壺箭,小桑收了弓,跟戮和母一起回廚房。月漓已經在準備午飯了,念蹲在灶臺邊剝蒜,剝得滿手都是蒜味,小臉皺成一團。

“姐姐,蒜辣眼睛。”念揉著眼睛說。

小桑蹲下來,幫她把蒜剝了,又帶她去洗手。念把手洗得乾乾淨淨的,湊到鼻子邊聞了聞,還是有一股蒜味,她不太滿意,又洗了一遍。

母坐在灶臺邊,看著月漓切菜。她的目光在月漓的刀上停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以前也會切菜。”

月漓看了她一眼:“現在呢?”

母想了想,說:“忘了。三百萬年沒切了。”

月漓把刀遞過去:“試試。”

母接過刀,拿起一根蘿蔔,切了一刀。蘿蔔切歪了,厚薄不均,切面是斜的。她又切了一刀,還是歪的。她看著那根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蘿蔔,沉默了片刻,把刀放下。

“算了。”她說。

月漓忍著笑,把蘿蔔收過來,重新切。母看著她切,這次沒再試,只是看。看著看著,忽然說了一句:“他以前也喜歡看我切菜。說好看。”

月漓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她沒問“他”是誰,因為她知道。

廚房裡很暖和,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母坐在灶臺邊,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圍裙還沒解,臉上那道灰也沒擦。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創造了域外的古老存在,像一個剛學做飯的普通人。

小桑蹲在門口,抱著念,看著母的背影,忽然覺得,也許母也沒那麼可怕。她也會煮糊粥,也會切歪蘿蔔,也會怕燙,也會後悔。

和普通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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