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帶著母走出寢殿，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母的腳步很輕，赤足踩在銀白色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周安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等她又像在帶路。銀白使者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等在了宮殿門口，看見他們出來，微微躬身。
“去諸天萬界。”母說。
銀白使者愣了一下，抬頭看她：“母，您剛醒，身體——”
“我說去諸天萬界。”母的聲音不大，但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讓銀白使者立刻閉上了嘴。它低下頭，抬手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門。門那邊是諸天萬界的虛空，灰濛濛的，和域外這片銀白色的光芒海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母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宮殿。銀白色的，孤獨的，她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她看了幾秒，然後轉回頭，邁步跨過了那道門。
周安跟在她後面。銀白使者也想跟上來，母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留下。”銀白使者收住了腳，門在它面前關上了。
諸天萬界的虛空比域外冷得多。母赤著腳踩在虛空中，腳趾微微蜷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她望著四周灰濛濛的空間，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他創造的世界，怎麼這麼暗？”她問。
周安說：“以前不暗。元在的時候，諸天萬界有很多光。元隕落之後，光就慢慢少了。”
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帶我去看那些信。”
周安點頭，轉身往虛空深處走去。母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身影在灰濛濛的虛空中一前一後，像兩顆孤獨的星星在趕路。
那些信放在天玄界的一個隱秘山洞裡。周安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這個地方的——紫曜清理遺蹟的時候發現的，洞口被一塊巨大的玉石封住，玉石上刻著一行字：“給母。別人勿動。”紫曜沒敢動，報告了周安。周安進去看過一次，出來之後沉默了很久，甚麼都沒說。
現在，他帶著母來了。
洞口那塊玉石還在，上面的字在虛空中泛著淡淡的金光。母站在玉石前，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抬起來，想摸那塊玉石，但手指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他寫的。”她說，聲音很輕。
周安點頭。
母的手指終於落了下去。指尖觸到玉石的瞬間，整塊玉石亮了起來，上面的那行字像活了一樣，從石頭上游出來，在空中繞了幾圈，然後消散了。玉石從中間裂開，一分為二，露出了洞口。
山洞不大，但很深。周安上次來的時候走到過最深處，知道里面是甚麼樣子。他從懷裡掏出一顆夜明珠，舉在身前，照亮前面的路。母跟在他後面，赤腳踩在石頭地面上，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山洞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前面出現了光。不是夜明珠的光，是另一種光——溫暖的，金色的，像春天午後的陽光。母的腳步快了一些，超過了周安，走到了前面。
洞的最深處，是一個圓形的石室。石室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不是刻的，是嵌進去的——那些字是光的，金色的，一筆一劃都像是有人在上面寫了之後留下來的。從地面到天花板，從左邊到右邊，沒有一處空白。
母站在石室中央，仰頭看著那些字。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她在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一行一行地讀，從左邊讀到右邊，從地面讀到天花板。
周安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上次來的時候已經讀過這些信了。三百萬封，每一封都很短，只有一兩句話。但三百萬封加起來，就是一座山。
“今天創造了第一個世界。想讓你看看。等你回來。”
“今天創造了第二個世界。比第一個大。你應該會喜歡。”
“第一百個世界了。你在哪？”
“第一千個世界。我有點累了。但還沒等到你。”
“第一萬個世界。我遇到了兩個孩子，給他們取名叫元和戮。元像我，戮像你。”
“第十萬個世界。元長大了，很懂事。戮不愛說話，但心地好。”
“第50萬個世界。今天元問我，為甚麼要創造這麼多世界。我說，等一個人。他問等誰。我沒回答。”
“第100萬個世界。好久沒給你寫信了。不是不想寫，是寫了不知道往哪寄。我還是寫了，放在這裡。等你回來，一起看。”
“第200萬個世界。我可能要等很久。沒關係。我等你。”
“第300萬個世界。今天是最後一封了。我可能等不到你了。但沒關係。你活著就好。”
母讀到最後一封的時候，手在發抖。那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等不到你了。我先走了。對不起。”
母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最後一封信的光字，久久沒有動。周安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看見她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抖得很厲害。
過了很久，母開口了。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寫了三百萬封？”
周安說：“三百萬封。一封不少。”
“每一封都寫了‘等你回來’？”
“每一封。”
母把手裡那封信的光字放回牆上。那些光字像有生命一樣，自動嵌回了原來的位置，和其他信一起，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面牆。
母轉過身來。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眼淚。她看著周安，問：“他葬在哪？”
“歸墟。”周安說，“他隕落的地方。”
“帶我去。”
周安點頭，轉身往外走。母跟在他後面，這次走得比來時快得多。她的腳步很急，像是怕再晚一步就來不及了。雖然她已經晚了三百萬年。
走出山洞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天玄界的石林在遠處亮著燈，星星點點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母站在洞口，望著那些燈光，忽然問了一句：“那些人，是他的孩子？”
周安說：“是。三千神靈，都是父親的孩子。還有一些甦醒得早的，已經融入了諸天萬界。”
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們恨我嗎？”
周安想了想，說：“有人恨，有人不恨，有人不知道。但他們都想見您。”
母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想見我？為甚麼？”
“因為您是他們父親等了三百萬年的人。”周安說，“他們想知道，您值不值得。”
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但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苦。
“值不值得？”她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不值。他等了三百萬年，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值甚麼？”
周安沒接話。他不知道該說甚麼。有些話，不該他說。有些答案，只能母自己找。
兩個人踏入虛空，往歸墟的方向走去。
身後，山洞裡的那些信還在發著光，金色的，溫暖的，像三百萬顆星星嵌在牆上。
每一顆都在說同一句話。
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