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使者抵達天玄界的時候,是正午。
小桑正在空地上練箭,七十步的靶心已經能十箭中八箭了。她剛射出一箭,正中紅心,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見天上的雲忽然變了顏色——從白色變成了銀色,亮閃閃的,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水銀。
她放下弓,仰頭看著那片銀色的雲。雲越聚越多,越來越亮,最後從中間裂開一道縫,一道銀白色的光從縫裡落下來,直直地落在石林中央的空地上。
光柱散去的時候,空地上多了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一個通體銀白色的存在,和人類差不多高,但面板是銀色的,眼睛是銀色的,連頭髮都是銀色的。它穿著一件銀白色的長袍,站在石碑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銀像。
石林裡一下子炸開了鍋。
“甚麼東西!”
“域外的?怎麼進來的?”
“警戒!警戒!”
有人抽出了兵器,有人捏住了符籙,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衝。紫曜從石林深處跑出來,看見那個銀白色存在,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都別動。”他抬手攔住身後的人。
銀白使者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四周。它的眼神很溫和,沒有敵意,但那種溫和讓小桑更害怕——因為它不像人類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面鏡子,只映出別人的樣子,自己甚麼都沒有。
“我代表母,向諸天萬界致意。”銀白使者開口,聲音溫和而有禮,像風吹過銀鈴。
所有人愣住了。
母?母派來的?
紫曜上前一步,盯著銀白使者:“母醒了?”
銀白使者點頭:“母已甦醒。她讓我來,帶一個人去見她。”
“誰?”
銀白使者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從石林深處走出來的周安身上。
“仙帝,周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周安。周安站在石林邊上,表情沒甚麼變化,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月漓站在他身邊,臉色一下子白了,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周安拍了拍她的手,走上前去。
“母要見我?”他問。
銀白使者點頭:“母想見見您。父最後留下的孩子。”
周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好。我去。”
月漓上前一步:“我陪您。”
周安搖頭:“這一次,我一個人去。”
月漓愣住了。她看著周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堅定。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您說過,一起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周安握住她的手,認真道:“這次不一樣。母想見的是我,不是別人。我答應你,一定回來。”
月漓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點了點頭,鬆開手。
小桑站在空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很難受。她想起戮說過的話——“等了那麼久,能等到,就不錯了。”周安和月漓等了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一次分開,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戮走到小桑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小桑仰頭看他:“戮前輩,周安會回來嗎?”
戮沉默了一下,說:“會。”
小桑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肯定,但她信他。
周安走到銀白使者面前,站定。
“走吧。”
銀白使者點頭,抬手在虛空中劃了一道門。門是銀白色的,發著光,門的那一邊是一片銀白色的光芒海洋,甚麼都看不清。
周安回頭看了一眼。月漓站在石林邊上,淚已經流下來了,但她沒有擦,就那麼看著他。周安衝她笑了笑,然後轉身,走進了那道門。
銀白使者跟在他後面,也進去了。
門關上了。銀白色的光柱消散,天上的雲恢復了白色。
一切和剛才一樣,但少了一個人。
月漓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門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守飄過來,落在她肩上,小聲說:“周安的顏色還在,很亮。他沒事。”
月漓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守的頭,轉身往石屋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對紫曜說:“粥在鍋裡,你們自己盛。”
紫曜點頭,沒說甚麼。
月漓走了。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穩,但小桑看見她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石林裡很安靜。沒人練箭,沒人聊天,沒人吵架。所有人都待在各自的屋裡,或者坐在門口發呆。連念都不跑了,乖乖地坐在小桑旁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
小桑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的那道門消失的方向。天很藍,雲很白,甚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周安正在去域外的路上,去見母。
“姐姐,周安會回來嗎?”念問,聲音小小的。
小桑低頭看她,笑了:“會。他說了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念點了點頭,把小腦袋靠在她腿上。
遠處,戮站在石林邊上,望著虛空的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小桑知道他在想甚麼。他在想母。那個父親等了三百萬年的人,終於醒了。她派使者來,帶走了周安。她下一步會做甚麼?會來諸天萬界嗎?會認他們嗎?會毀掉這一切嗎?
沒人知道。
太陽慢慢往西邊沉,把石林染成金色。小桑看著夕陽,忽然想起周安走之前的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在對月漓說“別擔心”,又像在對所有人說“等我回來”。
她站起來,拿起弓。
“姐姐,你還要練箭?”念仰頭看她。
小桑點頭:“練。不管誰來,箭都要練。”
她走到空地上,搭箭,拉弓,瞄準。
靶心,弓弦,呼吸。
鬆手。
正中。
再來,正中。再來,正中。
一壺箭射完,四十支,三十九個靶心。
她放下弓,望著遠處的天空。
天快黑了,第一顆星星已經出現在東邊。
她不知道周安到沒到域外,不知道母是甚麼樣的人,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但她知道,她要練好箭。
因為不管誰來,她都要護住該護的人。
就像戮護著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