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飛了很久。
從遺蹟裂開的那天算起,它已經在虛空中飛了將近兩個月。它穿過破碎的大陸,穿過漂浮的碎石,穿過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荒蕪世界。它不知道疲倦,不知道猶豫,只知道往前飛。因為從一開始,它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域外之淵。
母沉睡的地方。
光抵達的那一刻,域外之淵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沒有轟鳴,沒有震顫,沒有光芒萬丈。那道光就像一根針,無聲無息地刺入了一片銀白色的光芒海洋。海面盪開一圈極細極淡的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然後消失。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但平靜之下,有甚麼東西開始動了。
域外之淵深處,那座銀白色的宮殿裡,沉睡了三百萬年的存在,睜開了眼睛。
母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天花板。
銀白色的,光滑得像水面,倒映著她自己的臉。那是一張看起來像三十歲的女子的臉,容貌絕世,但此刻憔悴得像一片枯葉。她的眼睛很亮,但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她躺了很久,一動不動。
然後,她坐起來了。
動作很慢,像生鏽的機器重新啟動,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抗議。三百萬年的沉睡,讓她的身體幾乎忘記了如何運動。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白得像透明的一樣,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攥了攥拳,又鬆開。
“來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沒人回答她。宮殿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站起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地面是銀白色的,涼絲絲的,從腳底一直涼到頭頂。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外面是一片銀白色的光芒海洋。光芒中漂浮著無數島嶼,每一座島嶼上都生活著各種奇異的生靈。但此刻,那些生靈全都趴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在跪拜。
母望著這一切,面無表情。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她掌心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面光鏡。光鏡裡,映出了那道光飛來的軌跡——從遺蹟出發,穿過虛空,穿過那面牆,一直到這裡。
她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那笑容裡沒有歡喜,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你終於來了。”她輕聲說,像是說給那道光聽,又像是說給某個不在場的人聽。
她把光鏡收了,轉身走回床邊,拿起一件素白的長裙披在身上。動作還是很慢,但比剛才流暢了一些。她繫好腰帶,攏了攏頭髮,赤著腳走出寢殿。
宮殿的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那些壁畫記載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混沌初開,她誕生於其中,後來父親來了,二人相依,一起創造了天地萬物。壁畫上,她和父親並肩站著,一個穿白衣,一個穿黑衣,腳下是無盡的星辰。
母走過那些壁畫,沒有看一眼。
她已經看了三百萬年了。看夠了。
走廊盡頭是一扇大門。她推開大門,外面是域外之淵的入口。那裡站著十二個銀白色的存在,排成兩列,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看見母出來,十二個銀白色存在同時單膝跪地。
“恭迎母甦醒。”
母看著它們,點了點頭。
“多久了?”她問。
為首的那個銀白使者抬起頭,聲音溫和而有禮:“三百萬年。母沉睡了三百萬年。”
“三百萬年……”母重複了一遍,然後問,“他呢?”
銀白使者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母捕捉到了。
“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銀白使者低下頭:“父……隕落了。”
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一下。不是裂開,是碎了。像一塊冰,表面還是完好的,但裡面已經全是裂紋。
“甚麼時候?”她問。
“很久了。三百萬年前,他封印了虛無,耗盡了自己。”
母閉上眼睛。
三百萬年前。她沉睡的時候,正是他隕落的時候。她在睡覺,他在死。她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曾為他做過。
她睜開眼睛,望著遠方。那個方向,是諸天萬界的方向。是父親創造的世界。
“他留下了甚麼?”她問。
銀白使者說:“留下了諸天萬界。留下了元和戮。留下了三千神靈。還有……一個孩子。”
母眉頭微動:“孩子?”
“他叫周安。這一代的仙帝。他融合了七種至寶,喚醒了叔父,淨化了虛無。現在諸天萬界和域外已經和平共處了。”
母沉默了很久。
“周安。”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問,“他像誰?”
銀白使者想了想,說:“像父。也像您。”
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但還是淡淡的。
“有意思。”她說,“帶他來見我。”
銀白使者領命,起身向後退了幾步,然後化作一道銀光,消失在虛空深處。
母站在域外之淵的入口,望著遠方。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裙襬,在銀白色的光芒中飄蕩。
她抬起手,掌心裡浮現出那道光留下的痕跡——那是一段資訊,刻在一塊石碑上的文字。她閉上眼睛,讀取那段資訊。
“混沌初開,有母生於其中。父後至,二人相依,創天地萬物。後母去,父獨守三百萬載,以待其歸。”
她唸完,睜開眼睛。
“等我?”她輕聲說,“等了三百萬年?”
她把手放下,望著諸天萬界的方向。
“傻瓜。”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遠處,那些趴伏在地上的生靈開始慢慢站起來。它們感受到了母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終於可以停下來了,卻發現停下的地方,不是家。
母轉身,走回宮殿。
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走過那些壁畫,這次停下來看了一眼。
畫上的父親很年輕,眉眼間全是意氣風發。他指著遠方的星辰,對她說:“看,那是我們創造的世界。”
畫上的她站在他身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母伸出手,摸了摸壁畫上父親的臉。
石頭是涼的。涼的。
她把手收回來,繼續走。
走到寢殿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大門。門外是域外之淵,是銀白色的光芒海洋,是那些跪拜她的生靈。門內是空蕩蕩的走廊,是那些褪色的壁畫,是三百萬年的孤獨。
她走進寢殿,關上門。
殿內很安靜。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是白的,透明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她攥了攥拳,又鬆開。
“我回來了。”她說。
沒人回答。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了。
因為那個等了她三百萬年的人,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