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碎在第四天清晨。
小桑是被一陣風驚醒的。那風不是從窗戶吹進來的,是從外面,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石林,穿過石屋的牆壁,直接灌進她骨頭縫裡的。冷,但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種空蕩蕩的冷,像站在一片甚麼都沒有的荒野上,四面八方都是風,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躲。
念也醒了,縮在她懷裡發抖。小桑摟緊她,伸手去摸枕頭下面的石頭。石頭燙了一下,不是熱,是燙,像被火烤過的鐵。她差點鬆手,但忍住了,把石頭攥在手心裡。
窗外,天還沒亮。但石林上空有甚麼東西在發光,不是燈光,不是月光,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光。白色的,很亮,把整個石林照得像白天一樣。
她抱著念,推門出去。
空地上已經站了很多人。紫曜、炙、寒、霜、屠、鶯、石、蘅、崢、嶽,還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人,全都站在空地上,仰頭望著天空。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張著嘴,看著天上那道白色的光柱。
那光柱從虛空深處射下來,穿過石林上方的天空,直直地落在那塊石碑上。石碑上的字在光芒中變得格外清晰,一行一行地亮起來,像有人用火燒紅了那些筆畫。
“混沌初開,有母生於其中。父後至,二人相依,創天地萬物。後母去,父獨守三百萬載,以待其歸。”
每一個字都亮得刺眼。小桑眯著眼睛看,覺得那些字好像在動,像活了一樣,從石碑上游出來,飄到空中,繞了幾圈,然後消散了。
光柱持續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然後慢慢變淡,變細,最後消失了。
天還沒亮。石林重新陷入黑暗。燈還亮著,但和剛才的白光比起來,那些燈光顯得又暗又黃,像快滅了一樣。
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
小桑低頭看手裡的石頭。石頭不燙了,也不熱了,涼涼的,和平時一樣。她把石頭揣回懷裡,抱緊念。唸的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很緊,指甲都掐進肉裡了。
“姐姐,那是甚麼?”唸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沒事。”小桑說,“沒事的。”
但她自己都不信。
遠處,戮從石林深處走出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石碑前面,站住,低頭看著那些已經暗淡下去的字,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著虛空的方向。
“光過去了。”他說。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小聲說了句甚麼,有人攥緊了拳頭。紫曜的臉色很難看,炙的嘴張著忘了合上,寒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霜站在人群后面,面無表情,但小桑看見她的嘴唇在抖。
周安和月漓從另一邊走過來。周安穿著外袍,像是剛穿上的,釦子都系歪了一顆。月漓跟在他身邊,臉色蒼白,但眼神很鎮定。
“都看見了?”周安問。
紫曜點頭:“看見了。”
周安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說:“光過去了。母應該很快就能收到。現在慌也沒用,該幹甚麼幹甚麼。吃飯,練箭,守夜,照常。”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沒動。周安沒再說甚麼,轉身往廚房走。月漓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戮。戮微微點了點頭,月漓轉回去,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回屋,有人去廚房,有人站在原地發呆。小桑抱著念,站在空地上,不知道該去哪。
戮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念,又看了看小桑。
“嚇著了?”他問。
小桑搖頭:“沒有。”
戮沒戳穿她,只是伸手把念從她懷裡接過去。唸到了戮懷裡,不抖了,小手抓著他的衣領,眼睛閉上了,像是找到了安全的地方。
“去吃飯。”戮說。
小桑點頭,跟在他後面往廚房走。
廚房裡,月漓已經在煮粥了。她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快,切菜、下米、攪鍋,一點不亂。但小桑看見她的手在抖,拿勺子的手在抖,抖得勺子碰著鍋沿,叮叮噹噹地響。
周安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勺子,慢慢攪著鍋裡的粥。月漓站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小桑在灶臺邊蹲下來,幫月漓往灶膛裡添柴。火光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她添了幾根柴,忽然問:“月漓姐姐,母收到那道光之後,會立刻醒嗎?”
月漓睜開眼睛,想了想,說:“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她會來嗎?”
月漓看了周安一眼。周安一邊攪粥一邊說:“如果她想來看父親留下的世界,她會來。如果不想,就不會來。”
小桑沉默了。她把一根柴塞進灶膛裡,看著火舌舔著柴的表面,把它燒黑、燒裂、燒成灰。
“您希望她來嗎?”她問。
周安攪粥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攪。
“希望。”他說,“我想見見她。問問她,父親等了她三百萬年,值不值。”
小桑沒想到周安會這麼說。她以為只有戮會這麼想,沒想到周安也是。
粥煮好了。月漓盛了一碗,遞給小桑。小桑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眼淚都出來了。不是燙的,是不知道為甚麼,就是想哭。
她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一口一口地喝粥。念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戮站在她們身後,也在喝粥,喝得很慢。
遠處,石林上方的天空已經亮了。太陽從石林後面升起來,把那些沉默的石棺照得暖洋洋的。和每一天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
那道光過去了。
牆碎了。
母快要收到了。
小桑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拿起弓。
“我去練箭了。”她說。
月漓看了她一眼,想說甚麼,但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小桑往空地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戮。戮還在喝粥,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碗裡,而是望著虛空的方向。那眼神很複雜,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件事,但不知道那件事是好是壞。
小桑轉回頭,繼續走。
走到空地,她站定,搭箭,拉弓,瞄準。
靶心,弓弦,呼吸。
鬆手。
正中。
再來,正中。再來,正中。
一壺箭射完,四十支,中了三十七個靶心。
她放下弓,望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那道光已經不見了,但它去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跡。像一條線,從虛空深處一直延伸到石林上空,很細,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但小桑看見了。
她知道那條線會慢慢消失,但母會收到那道光。收到之後,會怎樣,她不知道。
但她等著。
大家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