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加速之後的第三天，牆碎了。
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點一點裂開的。最先發現的是屠。他每天都要去虛空東邊巡視，那天早上他走到半路，就看見遠處的天不一樣了——不是灰色的，是發白的，像一張舊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面透出光來。
他加快腳步趕過去，看見了那面牆。
牆上全是裂縫。密密麻麻的，像蛛網一樣從中間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縫裡都透出光來，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刺眼。那道光還懸在牆前面，但它不再往前推了，像是在等甚麼。
屠站了一會兒，轉身就往回跑。
他跑回石林的時候，周安正在和紫曜說話。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喘了幾口，才說出話來：“牆裂了。”
紫曜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周安倒是很鎮定，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問：“裂成甚麼樣了？”
“全是縫。裡面的光透出來了，白的，很亮。”
周安點了點頭，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他看向紫曜：“叫上戮和寒，去看看。其他人留下。”
紫曜點頭，轉身就走。
小桑正在空地上練箭，遠遠地看見紫曜急匆匆地往石林深處走，心裡咯噔了一下。她放下弓，跑過去攔住他。
“紫曜前輩，出甚麼事了？”
紫曜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牆裂了。”
小桑的手一鬆，弓差點掉在地上。她攥緊弓，深吸一口氣，問：“我能去嗎？”
紫曜搖頭：“周安說了，其他人留下。”
小桑咬了咬嘴唇，沒再問。她看著紫曜的背影消失在石林深處，站在原地，心裡亂成一團。牆裂了。那道光要過去了。母要醒了。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不想練箭了，練不進去。不想吃飯，吃不下去。不想回屋，待不住。她不知道該幹甚麼，就那麼站在空地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還是藍的，雲還是白的，和昨天一樣。但她知道，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小桑。”月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桑回頭，看見月漓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小桑能看出來，那平靜是裝出來的。
“來幫我包餃子。”月漓說。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廚房裡，月漓已經把面和好了，餡也調好了，韭菜雞蛋的，聞著很香。小桑洗了手，站在案板前，拿起一張餃子皮，用筷子夾了一坨餡放上去，笨手笨腳地捏起來。她包的第一個餃子歪歪扭扭的，像個趴著的蛤蟆，放在案板上都站不穩。
月漓看了一眼，笑了：“沒事，多包幾個就好了。”
小桑又拿起一張皮，這次少放了一點餡，捏得仔細了些。第二個比第一個好看多了，雖然還是歪的，但至少能站住了。
念蹲在案板旁邊，伸手想拿生餃子吃，被月漓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生的，不能吃。”
念癟著嘴，把手縮回去，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餃子。
小桑看著她那樣子，忍不住笑了。心裡的慌亂散了一點。
包了二十幾個餃子的時候，外面傳來腳步聲。小桑抬頭，看見戮從門口走過，往石林深處去了。她想叫他，但沒叫出口。戮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時大，說明事情比想象的更嚴重。
月漓也看見了，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繼續包。”她說。
小桑點頭，低頭繼續包餃子。包著包著，手開始抖了。不是怕的，是心裡有事，手就不聽使喚。她放下餃子皮，攥了攥拳頭，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來。
月漓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只是把自己包好的餃子往她那邊推了推，示意她看看。小桑看了一眼，月漓包的餃子整整齊齊的，一個個圓鼓鼓的，像小元寶。她照著樣子又包了一個，這次好多了，雖然還是不如月漓的好看，但至少不像蛤蟆了。
包到第三十個的時候，外面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紫曜回來了。小桑放下餃子皮，跑到門口去看。紫曜的臉色很凝重，身後跟著周安、戮和寒。幾個人都沉著臉，誰也沒說話。
月漓也走到門口，看了周安一眼。周安衝她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沒事，但小桑覺得那個“沒事”不太對。
“怎麼樣？”月漓問。
周安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餃子皮，幫她包了一個。他包餃子的手法很熟練，捏出來的褶子均勻好看，比月漓包的還漂亮。
“牆裂了，但還沒碎。”周安一邊包一邊說，“光還在等。好像在等牆完全裂開。”
“要多久？”
周安搖頭：“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三天，也許更久。”
小桑站在門口，聽著他們說話，心裡還是慌。但她看見周安在包餃子，月漓在煮水，戮站在院子裡望著天空，紫曜在擦桌子，一切都很正常，好像牆裂了不是甚麼大事。
她深吸一口氣，回到案板前，繼續包餃子。
水開了，月漓把餃子下鍋。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像一群小魚。念踮著腳尖趴在灶臺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姐姐，甚麼時候能吃？”
小桑摸了摸她的頭：“快了。”
餃子煮熟了，月漓撈出來，裝了兩大盤。小桑端著盤子放到桌上，紫曜擺好了碗筷和醋碟。周安坐下來，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好吃。”
月漓笑了，在他旁邊坐下來。
小桑也坐下來，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韭菜雞蛋的，很香，燙得她直哈氣。念坐在她旁邊，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戮站在門口，沒進來。小桑夾了幾個餃子放在碗裡，端過去遞給他。戮接過來，吃了一個，點了點頭。
“好吃。”他說。
小桑笑了，端著空碗回去繼續吃。
一頓飯吃完，天已經快黑了。紫曜和炙收拾碗筷，月漓帶著念去洗手，周安和戮站在院子裡說話。小桑坐在門檻上，聽著他們說話，但聽不清在說甚麼。
她抬頭看天。天已經暗下來了，第一顆星星出現在東邊的天空上，亮亮的，像一顆釘子釘在天上。
她想起那面牆，那些裂縫，那道還在等的光。
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碎。
不知道碎了之後會怎樣。
但她知道，不管怎樣，日子總要過下去。餃子要吃，箭要練，念要長大。
她站起來，拿起弓，往空地走。
“小桑。”戮叫住她。
她回頭。
“今天別練了。歇一天。”
小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弓放回去。
她回到屋裡，念已經洗好了手臉，躺在床上等她。她脫了鞋，爬上床，把念摟在懷裡。
“姐姐，你今天不練箭了？”
“不練了。今天歇一天。”
念往她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姐姐，那個牆裂了，會不會有壞人進來？”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說：“不會。有戮前輩在，有周安在，有月漓姐姐在，壞人進不來。”
念“嗯”了一聲，安心地睡著了。
小桑望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她不知道那道裂縫是甚麼時候有的，也許一直都在，也許是她來了之後才裂的。但她知道，有些裂縫，裂了就裂了，補不回來了。
就像那面牆。
裂了就是裂了。
等它徹底碎掉的那天，會有甚麼從那邊過來？
她不知道。
但她等著。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
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遠看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遠處，虛空深處，那面牆上又多了幾道裂縫。
白色的光從裂縫裡透出來，越來越亮。
像一隻眼睛，正在慢慢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