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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夜半驚夢醒,晨起見新痕

2026-04-26 作者:長生山

那天晚上,小桑又做夢了。

夢裡還是那片灰白色的光,還是那根石柱,還是那塊裂開的石頭。但這一次,石柱前面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素白的長裙,頭髮披散著,背對著她。小桑想叫她,但張不開嘴。想走過去,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那女人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小桑看見了她的臉。

很好看。比月漓還好看。但那雙眼睛,讓小桑渾身發冷——不是冷的那種冷,是空。像玄機子的眼睛一樣空,但比他的更深,更黑,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女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小桑聽不見,但她知道那兩個字是甚麼。

等到。

她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照得發白。念睡在她旁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呼吸很勻。小桑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全是汗。

她坐起來,把懷裡的石頭掏出來。石頭暖暖的,和平時一樣。她把石頭貼在臉上,閉上眼睛,等心跳慢慢平復。

夢裡的那張臉,她忘不掉。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讓她覺得自己像一顆掉進井裡的石子,一直在往下掉,掉不到底。

“母。”她輕聲念出這個字。

石頭熱了一下,像回應她似的。

小桑把石頭重新揣好,躺下來,望著天花板。念在睡夢中往她懷裡拱了拱,她伸手摟住,下巴抵在唸的頭頂上。

她睡不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小桑就起來了。她沒去練箭,而是直接去找守。

守住在月漓和周安的隔壁,是一間很小的石屋,裡面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小桑敲門的時候,守已經醒了,正坐在桌前,對著一塊玉簡發呆。

“守。”小桑站在門口,“你昨晚感覺到甚麼了嗎?”

守轉過頭來看她,眼神有點奇怪。

“你做夢了?”他問。

小桑點頭。

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感覺到了。牆那邊,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光,是別的東西。很輕,很遠,但一直在動。”

小桑心裡一緊:“是母嗎?”

守搖頭:“不知道。但那個東西的顏色……和母一樣。”

小桑攥緊了手裡的弓。

天亮了。周安和戮再次帶著人去了虛空東邊。小桑沒去,是周安不讓去的。“你昨晚沒睡好,留下休息。”他說。小桑想爭辯,但看見周安的眼神,把話咽回去了。

她站在石林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虛空中,心裡空落落的。

“姐姐。”念走過來,扯了扯她的衣角,“你怎麼了?”

小桑低頭看她,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姐姐今天不練箭,陪你玩。”

念高興得跳起來,拉著她的手往空地上跑。小桑被她拽著跑,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虛空的方向。甚麼也看不見。

一上午,小桑都在陪念玩。捉迷藏,追蝴蝶,撿石頭,念玩得不亦樂乎,小桑卻心不在焉。她時不時地往虛空的方向看一眼,好像在等甚麼。

中午的時候,周安他們回來了。

小桑遠遠地看見他們的身影,扔下念就跑了過去。跑到跟前,氣喘吁吁地問:“怎麼樣?”

周安的表情有點凝重。戮的表情也不輕鬆。屠的臉上那道疤顯得格外深。

“那道光,”周安說,“動了。”

小桑愣了一下:“動了?往哪動?”

“往前。往域外的方向。”周安頓了頓,“很慢。但確實在動。”

小桑鬆了口氣,但周安接下來的話讓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那面牆,也在動。”

“牆也會動?”

周安點頭:“它在往後撤。光往前推進一寸,它就往後撤一寸。像是……在讓路。”

小桑不太懂這意味著甚麼,但她從周安的語氣裡感覺到,這不是甚麼好事。

“是母在控制嗎?”她問。

周安搖頭:“不知道。但不管是誰在控制,結果都一樣——光遲早會過去,牆遲早會撤完。到時候,那道光就會飛到域外,飛到母沉睡的地方。”

小桑沉默了。

她想起夢裡的那個女人,那雙空洞的眼睛,那兩個字——“等到”。

等到了。那道光快要等到了。然後呢?母會醒嗎?會來嗎?會是甚麼樣?

沒人知道。

下午,小桑一個人坐在空地上,抱著弓,望著遠處的天空。念被月漓帶去廚房了,說是要教她包餃子。小桑沒去,她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戮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在想那道光?”他問。

小桑點頭。

“別想了。”戮說,“想也沒用。”

小桑轉頭看他,忽然問:“戮前輩,您見過母嗎?”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

“那您想見她嗎?”

戮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後說:“想。我想問問她,父親等了她三百萬年,她知不知道。”

小桑愣了一下。她從來沒聽戮說過這種話。戮從來不說父親的事,從來不說自己的事,從來不說任何關於過去的事。但今天,他說了。

“您覺得她知道嗎?”小桑輕聲問。

戮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說,“但她沒有來。”

小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印子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但她還記得那是怎麼來的。練箭磨的。疼了好幾天,結了痂,掉了,長出了新皮。現在不疼了,但印子還在。

有些東西,就算好了,印子也還在。

“戮前輩,”她抬起頭,“如果母來了,您會怪她嗎?”

戮看著她,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有一絲小桑從來沒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她不知道該叫甚麼。

“不會。”他說,“等了那麼久,能等到,就不錯了。”

小桑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轉過頭,假裝在看遠處的雲。雲很白,很軟,像一團一團的。

“戮前輩,”她悶悶地說,“您也會等到的。”

戮沒說話。

小桑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往西邊沉。

遠處,廚房裡傳來唸的笑聲,咯咯咯的,像一串鈴鐺。

小桑聽著那笑聲,心裡的不安散了一點。

不管那道光飛到哪裡,不管母會不會來,日子總要過下去。

箭總要練。

飯總要吃。

念總要長大。

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弓。

“戮前輩,我去練箭了。”

戮點頭。

小桑走到靶子前,搭箭,拉弓,瞄準。

靶心,弓弦,呼吸。

鬆手。

正中。

再來,正中。再來,正中。

十支箭,十個靶心。

她放下弓,回頭看了戮一眼。

戮的嘴角動了一下。

小桑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遠處,虛空深處,那道光還在慢慢地往前移。

一寸一寸地。

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

不知道前面是甚麼,但還是要走。

因為後面,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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