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桑又做夢了。
夢裡還是那片灰白色的光,還是那根石柱,還是那塊裂開的石頭。但這一次,石柱前面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素白的長裙,頭髮披散著,背對著她。小桑想叫她,但張不開嘴。想走過去,但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那女人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小桑看見了她的臉。
很好看。比月漓還好看。但那雙眼睛,讓小桑渾身發冷——不是冷的那種冷,是空。像玄機子的眼睛一樣空,但比他的更深,更黑,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女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小桑聽不見,但她知道那兩個字是甚麼。
等到。
她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照得發白。念睡在她旁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呼吸很勻。小桑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全是汗。
她坐起來,把懷裡的石頭掏出來。石頭暖暖的,和平時一樣。她把石頭貼在臉上,閉上眼睛,等心跳慢慢平復。
夢裡的那張臉,她忘不掉。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讓她覺得自己像一顆掉進井裡的石子,一直在往下掉,掉不到底。
“母。”她輕聲念出這個字。
石頭熱了一下,像回應她似的。
小桑把石頭重新揣好,躺下來,望著天花板。念在睡夢中往她懷裡拱了拱,她伸手摟住,下巴抵在唸的頭頂上。
她睡不著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小桑就起來了。她沒去練箭,而是直接去找守。
守住在月漓和周安的隔壁,是一間很小的石屋,裡面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小桑敲門的時候,守已經醒了,正坐在桌前,對著一塊玉簡發呆。
“守。”小桑站在門口,“你昨晚感覺到甚麼了嗎?”
守轉過頭來看她,眼神有點奇怪。
“你做夢了?”他問。
小桑點頭。
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感覺到了。牆那邊,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光,是別的東西。很輕,很遠,但一直在動。”
小桑心裡一緊:“是母嗎?”
守搖頭:“不知道。但那個東西的顏色……和母一樣。”
小桑攥緊了手裡的弓。
天亮了。周安和戮再次帶著人去了虛空東邊。小桑沒去,是周安不讓去的。“你昨晚沒睡好,留下休息。”他說。小桑想爭辯,但看見周安的眼神,把話咽回去了。
她站在石林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虛空中,心裡空落落的。
“姐姐。”念走過來,扯了扯她的衣角,“你怎麼了?”
小桑低頭看她,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姐姐今天不練箭,陪你玩。”
念高興得跳起來,拉著她的手往空地上跑。小桑被她拽著跑,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虛空的方向。甚麼也看不見。
一上午,小桑都在陪念玩。捉迷藏,追蝴蝶,撿石頭,念玩得不亦樂乎,小桑卻心不在焉。她時不時地往虛空的方向看一眼,好像在等甚麼。
中午的時候,周安他們回來了。
小桑遠遠地看見他們的身影,扔下念就跑了過去。跑到跟前,氣喘吁吁地問:“怎麼樣?”
周安的表情有點凝重。戮的表情也不輕鬆。屠的臉上那道疤顯得格外深。
“那道光,”周安說,“動了。”
小桑愣了一下:“動了?往哪動?”
“往前。往域外的方向。”周安頓了頓,“很慢。但確實在動。”
小桑鬆了口氣,但周安接下來的話讓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那面牆,也在動。”
“牆也會動?”
周安點頭:“它在往後撤。光往前推進一寸,它就往後撤一寸。像是……在讓路。”
小桑不太懂這意味著甚麼,但她從周安的語氣裡感覺到,這不是甚麼好事。
“是母在控制嗎?”她問。
周安搖頭:“不知道。但不管是誰在控制,結果都一樣——光遲早會過去,牆遲早會撤完。到時候,那道光就會飛到域外,飛到母沉睡的地方。”
小桑沉默了。
她想起夢裡的那個女人,那雙空洞的眼睛,那兩個字——“等到”。
等到了。那道光快要等到了。然後呢?母會醒嗎?會來嗎?會是甚麼樣?
沒人知道。
下午,小桑一個人坐在空地上,抱著弓,望著遠處的天空。念被月漓帶去廚房了,說是要教她包餃子。小桑沒去,她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戮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在想那道光?”他問。
小桑點頭。
“別想了。”戮說,“想也沒用。”
小桑轉頭看他,忽然問:“戮前輩,您見過母嗎?”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
“那您想見她嗎?”
戮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後說:“想。我想問問她,父親等了她三百萬年,她知不知道。”
小桑愣了一下。她從來沒聽戮說過這種話。戮從來不說父親的事,從來不說自己的事,從來不說任何關於過去的事。但今天,他說了。
“您覺得她知道嗎?”小桑輕聲問。
戮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說,“但她沒有來。”
小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印子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但她還記得那是怎麼來的。練箭磨的。疼了好幾天,結了痂,掉了,長出了新皮。現在不疼了,但印子還在。
有些東西,就算好了,印子也還在。
“戮前輩,”她抬起頭,“如果母來了,您會怪她嗎?”
戮看著她,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有一絲小桑從來沒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她不知道該叫甚麼。
“不會。”他說,“等了那麼久,能等到,就不錯了。”
小桑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轉過頭,假裝在看遠處的雲。雲很白,很軟,像一團一團的。
“戮前輩,”她悶悶地說,“您也會等到的。”
戮沒說話。
小桑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往西邊沉。
遠處,廚房裡傳來唸的笑聲,咯咯咯的,像一串鈴鐺。
小桑聽著那笑聲,心裡的不安散了一點。
不管那道光飛到哪裡,不管母會不會來,日子總要過下去。
箭總要練。
飯總要吃。
念總要長大。
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弓。
“戮前輩,我去練箭了。”
戮點頭。
小桑走到靶子前,搭箭,拉弓,瞄準。
靶心,弓弦,呼吸。
鬆手。
正中。
再來,正中。再來,正中。
十支箭,十個靶心。
她放下弓,回頭看了戮一眼。
戮的嘴角動了一下。
小桑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遠處,虛空深處,那道光還在慢慢地往前移。
一寸一寸地。
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
不知道前面是甚麼,但還是要走。
因為後面,已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