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小桑就被念拱醒了。小傢伙像條毛毛蟲一樣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嘴裡嘟囔著“姐姐姐姐”,也不知道是做噩夢了還是單純不想睡了。小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月亮剛落到石林後面去,天邊有一點點發白。
“怎麼了?”她嗓子啞啞的。
念把臉埋在她胸口,悶悶地說:“做夢了。”
“甚麼夢?”
“夢見姐姐走了,不回來了。”
小桑清醒了,伸手摟住念,在她頭頂親了一口:“不走。姐姐哪都不去。”
念在她懷裡拱了拱,慢慢又睡著了。小桑卻睡不著了,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細細的,從東頭一直延伸到西頭,像一條幹涸的河。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玄機子走到哪了,那塊石頭到底有甚麼用,戮說的那道光還要飛多久。
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她輕手輕腳地從念身邊爬起來,穿好衣服,拿起弓,推門出去。晨霧很重,石林裡的燈還沒滅,一盞一盞地在霧氣裡亮著,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燈籠。她往空地走,走了幾步,忽然看見戮已經站在那了。
不是等她。是站在那望著虛空的方向,和昨晚一樣的姿勢,好像一整夜都沒動過。
“戮前輩。”她叫了一聲。
戮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小桑總覺得他今天有點不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感覺。她跟了他這麼久,已經能從他臉上看出一些東西了。比如他皺眉的時候不是不高興,是在想事情。他嘴角動的時候不是笑了,是覺得還行。他面無表情的時候,才是真的甚麼都沒想。
今天他沒皺眉,嘴角沒動,也不是面無表情。是一種她沒見過的新表情。
“怎麼了?”她問。
戮沉默了一下,說:“那道光,停了。”
小桑愣了一下:“停了?飛到哪了?”
“沒到域外。”戮的聲音很平,“停在了半路。”
小桑不太懂這意味著甚麼,但她從戮的表情裡感覺到,這不是好事。
“光為甚麼會停?”她問。
戮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繼續望著虛空的方向。晨霧在他身邊流動,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灰白裡,像一尊快要被霧氣吞掉的石像。
小桑站在他身後,不知道該說甚麼。她想問那道光停了會怎樣,想問母會不會知道,想問他們需不需要做甚麼。但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因為她知道,這些問題戮也答不上來。
遠處傳來腳步聲。紫曜從石林那邊快步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戮面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小桑沒聽清,但看見戮的眼神變了一下。
“確定?”戮問。
紫曜點頭:“屠親眼看見的。他昨晚出去巡視,在虛空東邊發現的。光就懸在那裡,不動了。像被甚麼東西擋住了。”
“被甚麼擋住?”
紫曜搖頭:“不知道。屠說那地方甚麼都沒有,就是空蕩蕩的虛空。但光就是過不去,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看看。”
紫曜攔住他:“周安說先別去。他說等等看,光既然停了,肯定有原因。在搞清楚原因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戮看著他,沒有動。紫曜也沒讓開。兩個人就那麼對視了幾秒,然後戮退後了一步。
“行。”他說。
紫曜鬆了口氣,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小桑一眼。他的眼神有點複雜,像是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走了。
小桑站在戮身邊,手裡攥著弓,指節發白。
“戮前輩,”她輕聲問,“會出事嗎?”
戮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裡的弓拿過來,幫她背好。
“不會。”他說,“有我在。”
小桑點了點頭,心裡安了一點。但那種不安的感覺還在,像一根刺,紮在胸口,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
那天早上,小桑練箭的時候總是分心。箭飛出去,偏左,偏右,偏上,偏下,就是射不中靶心。她射了二十箭,只中了七八箭,比前幾天差遠了。
她放下弓,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來。搭箭,拉弓,瞄準。靶心,弓弦,呼吸。鬆手。箭飛出去,紮在靶子邊緣,晃了兩下,掉了。
她看著那支掉在地上的箭,忽然覺得很煩。不是煩箭射不中,是煩自己。明明知道不該想那些事,明明知道射箭的時候只能想箭,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腦子裡全是那道光,那道看不見的牆,戮的表情,紫曜的眼神。
“停下來。”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桑放下弓,轉過身。戮站在幾步外,看著她。
“你在想甚麼?”他問。
小桑咬了咬嘴唇,老實說:“在想那道光。”
戮走過來,從地上撿起那支掉落的箭,插回她的箭壺裡。
“那道光的事,不是你該想的。”他說,“你該想的,是靶心。”
小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鞋面上有一個洞,是大拇指頂出來的,該補了。
“我知道。”她小聲說,“但我控制不住。”
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小桑愣住的話。
“控制不住就別控制。想完了,再射。”
小桑抬頭看他。戮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水。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嚴厲,是一種很淡很淡的……理解。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好。”她說。
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開始想那道光。想它從遺蹟裡飛出來的樣子,想它飛了那麼久,想它忽然停在半路,想那面看不見的牆。她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了,想到最後,腦子裡空了。
她睜開眼睛,搭箭,拉弓,瞄準。
靶心,弓弦,呼吸。
鬆手。
正中。
再來,正中。再來,正中。
十支箭,九個靶心。她放下弓,回頭看了戮一眼。戮的嘴角動了一下。
“行了。”他說。
小桑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彎腰把靶子上的箭一支一支拔下來,插回箭壺裡,動作已經很熟練了,不像剛開始那樣拔半天拔不出來。
遠處,月漓站在廚房門口,朝她招手。
“吃飯了!”
小桑應了一聲,揹著弓往廚房跑。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對戮說:“戮前輩,您也來吃!”
戮點了點頭,慢慢跟在她後面。
廚房裡很熱鬧。紫曜和炙在爭論甚麼,屠蹲在灶臺邊幫月漓燒火,臉上那道疤在火光裡顯得更深了。霜坐在角落裡,面前還是一碗沒動過的粥。鶯和石並肩坐在門口,一人端著一個碗,吃得很慢。蘅坐在霜對面,兩個人偶爾交換一個眼神,誰也不說話。
崢和嶽蹲在廚房外面的空地上,一人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吃得滿臉都是。念蹲在他們中間,也在啃饅頭,啃得滿臉都是,三個人的吃相一個比一個難看。
小桑端著碗,蹲到念旁邊,幫她擦了擦臉上的饅頭渣。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念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好次!”
小桑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饅頭。
陽光從石林後面升起來,照在廚房門口,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遠處,虛空深處,那道光還懸在那裡。
不動了。
但天玄界的一切,還在照常運轉。
有人在吃飯,有人在練箭,有人在燒火,有人在發呆。
有人在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