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走後的第五天,石林裡來了新人。
不是從虛空中來的,是從石棺裡醒的。三座石棺同時開啟,醒了兩男一女。女的叫蘅,男的叫崢和嶽。三個人都是父親座下的老人,比寒還早一輩。
紫曜去接的。他帶著炙和屠,站在石棺前面,看著三個人從沉睡中坐起來。蘅第一個睜開眼睛,目光掃過四周,在紫曜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看向那些空蕩蕩的石棺。
“醒了多少人?”她問。
紫曜說:“快一半了。”
蘅點了點頭,從石棺裡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她身後那兩個男人也站起來了,崢個子很高,比屠還高半個頭,約中等身材,臉上沒甚麼表情。
“有吃的嗎?”崢問。
紫曜笑了:“有。跟我來。”
三個人被帶去廚房。月漓早就準備好了粥和饅頭,還炒了兩個菜。蘅看見菜的時候愣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眶忽然紅了。
“怎麼了?”月漓問。
蘅搖了搖頭,把菜嚥下去,聲音有點啞:“三百萬年沒吃過熱乎的了。”
月漓沒說甚麼,又給她盛了一碗粥。
崢和嶽埋頭吃飯,誰也不說話,吃得又快又急,像怕有人搶似的。小桑蹲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吃飯,忽然想起煞帶來的人第一次吃飯的樣子——也是這樣,又急又快,像餓了很久。
她站起來,去廚房又端了一盤饅頭出來,放在桌上。
“慢慢吃,還有很多。”她說。
崢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伸手拿了一個饅頭,這次吃得慢了些。
蘅吃完飯後,沒有急著去安頓,而是在石林裡走了一圈。她走過每一座石棺,看過每一個名字,走得很慢,像在數數。走到無名石棺前面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留給該留的人。”她念出上面的字,然後沉默了很久。
紫曜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玄機子呢?”蘅忽然問。
紫曜沉默了一下,說:“走了。”
“走了?”蘅轉過身來,“去哪了?”
“不知道。說出去走走。”
蘅盯著紫曜看了幾秒,然後轉回去,繼續看那座無名石棺。
“他等了很久。”她說,聲音很輕,“比我們都久。他一直在等一個人,等一個答案。現在不等了,說明等到了,或者……不想等了。”
紫曜沒接話。
蘅伸手摸了摸棺蓋,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劃過。
“我也在等一個人。”她說,“但我知道等不到了。他三百萬年前就死了。死在我面前。我親手封的石棺,親手刻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紫曜看見她的手在抖。
“節哀。”紫曜說。
蘅把手收回來,轉過身,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裡的太陽,有溫度,但不暖。
“不用節哀。三百萬年了,早就不哀了。就是……有時候會想起來。”
她走了,往紫曜給她分的石屋走去。崢和嶽跟在後面,三個人消失在石林深處。
紫曜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嘆了口氣。
炙走過來:“怎麼了?”
紫曜搖頭:“沒甚麼。就是覺得,醒來越來越多的人,每個人心裡都裝著一堆事。三百萬年的往事,哪是那麼容易放下的。”
炙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傍晚的時候,小桑練完箭,坐在空地上歇氣。念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在她臉上掃來掃去。
“姐姐,你今天射中了幾箭?”
“四十箭,中了三十六箭。”小桑把狗尾巴草拿過來,叼在嘴裡,仰頭看天。
“好多!”念拍手。
小桑笑了笑,沒說話。六十步的靶心,她現在已經能十箭中八九箭了。戮說再過幾天就可以加到七十步。她有點期待,又有點緊張。
鶯從石林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她走到小桑面前,把湯遞過去。
“月漓讓我送來的。”
小桑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綠豆湯,甜的,涼絲絲的。
“鶯姐姐,你今天怎麼沒去洗衣服?”
鶯在她旁邊坐下來,望著遠處的石林:“洗完了。今天衣服少。”
兩個人並肩坐著,喝著綠豆湯,看著太陽一點點往西邊沉。念蹲在她們前面,用狗尾巴草逗一隻螞蟻,螞蟻不理她,她就跟著螞蟻跑。
“鶯姐姐,”小桑忽然開口,“你在軍營裡待了三萬年,見過很多人死嗎?”
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湯。
“見過。”
“怕嗎?”
鶯沉默了一會兒,說:“怕。但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身邊的人死。”
小桑點了點頭,低頭看碗裡的綠豆湯。
“我小時候也怕。”她說,“怕我爹孃死了,怕沒人要我了。後來遇到了月漓姐姐,遇到了戮前輩,遇到了念。現在不怎麼怕了。”
鶯轉頭看她,夕陽照在小桑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你運氣好。”鶯說。
小桑想了想,點頭:“是,我運氣好。”
鶯沒再說甚麼,把碗裡的湯喝完,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運氣好的人,要惜福。”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知道。”
鶯走了。小桑端著碗,坐在空地上,看著夕陽把整個石林染成金色。念跑累了,跑回來趴在她腿上,喘著粗氣。
“姐姐,我渴了。”
小桑把碗裡剩下的綠豆湯餵給她。念喝了兩口,皺了皺眉:“涼了。”
“涼了好喝。”
念又喝了兩口,覺得好像確實挺好喝的,把剩下的全喝完了,然後打了個嗝。
小桑笑了,把她抱起來,往廚房走。
廚房裡,月漓正在收拾碗筷。紫曜坐在灶臺邊,拿著一塊玉簡在看。炙蹲在門口,和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霜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碗沒動過的粥,不知道在想甚麼。
小桑把念放下,去幫月漓洗碗。洗著洗著,忽然想起懷裡的三樣東西——石頭、玉簡、玉牌。她這幾天每天晚上都拿出來看,但甚麼都沒看出來。石頭還是那塊石頭,灰撲撲的,裂了一道縫。玉簡裡的內容她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太古老了,連戮都認不全。玉牌上那兩個字,她每天都要摸一遍,摸得邊角都圓了。
“怎麼了?”月漓見她發呆,問了一句。
小桑回過神,搖了搖頭:“沒甚麼。就是在想事情。”
月漓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洗完碗,小桑牽著念回石屋。走到半路,忽然看見戮站在石林邊上,望著遠處的虛空。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戮前輩,您在看甚麼?”
戮沒回頭,說:“看光。”
小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虛空中甚麼都沒有,灰濛濛的一片。
“甚麼光?”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道從遺蹟裡飛出去的光。它在飛。一直在飛。”
小桑心裡動了一下。她知道那道光。烈他們開啟遺蹟的時候,光飛了出去,飛向域外,飛向母沉睡的地方。
“它還要飛多久?”她問。
戮搖頭:“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但總會到的。”
小桑站在他旁邊,也望著那片虛空。她看不見那道光,但她知道它在。一直在飛,一直在趕路。
“戮前輩,”她輕聲問,“母醒了之後,會來嗎?”
戮沉默了很久。
“會。”他說,“她一定會來。”
小桑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肯定,但她信他。
念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小桑低頭看了看她,把她抱緊了一點。
“走吧,回去睡覺。”戮說。
小桑點頭,轉身往石屋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戮還站在原地,望著虛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桑轉回頭,繼續走。懷裡揣著三樣東西,手裡牽著念。念已經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緊。
她低頭在唸額頭上親了一口,輕聲說:“睡吧,姐姐在。”
念在夢裡笑了一下。
月光很亮,石林很安靜。
遠處,虛空深處,那道光還在飛。
一直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