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子走後的第三天,小桑才真正回過神來。
不是不難受,是那種難受太淡了,淡得像石林裡的霧氣,你知道它在,但抓不住。她每天照常早起,照常練箭,照常去廚房幫忙,照常帶著念在空地上追螢火蟲。日子和以前一樣,但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少了那個坐在石棺邊上的白髮老頭。
以前她每次路過石林深處,都能看見玄機子坐在那座無名石棺前面,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有時候她會繞道走,怕打擾他。有時候實在繞不開,就硬著頭皮從他面前經過,小聲叫一句“前輩好”。玄機子從來不回,但她知道他聽見了,因為他的眼皮會動一下。
現在沒了。那座石棺前面空蕩蕩的,只剩灰白色的石頭地面,被坐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小桑每次路過那個印子,心裡都會緊一下。她不知道玄機子去了哪裡,不知道他還回不回來,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有沒有吃的、會不會冷。雖然她知道神靈不會冷、不會餓,但她就是忍不住想。
第四天早上,她照常去空地練箭。搭箭,拉弓,鬆手。正中靶心。又搭一支,正中。再來,正中。
她的手已經很穩了。一個月前,她連弓都拉不滿。現在五十步的靶心,十箭能中九箭。戮說可以加距離了,讓她往後退十步。
小桑往後退了十步,搭箭,拉弓。手穩,心也穩。鬆手,箭飛出去,紮在靶心邊上,偏了半指。
再來。這次穩了,正中。再來,偏了。再來,正中。
六十步的命中率比五十步差遠了,十箭只能中四五箭。但小桑不急,她知道急沒用。射箭這種事,急不來。
“進步了。”身後傳來聲音。
小桑回頭,是鶯。她端著一盆衣服,站在石林邊上,應該是要去小溪邊洗。最近她每天這個時候都會路過,有時候說一兩句話,有時候甚麼都不說,就那麼站著看一會兒。
小桑衝她笑了笑:“還差得遠呢。”
鶯走過來,把盆放下,看了看靶子上的箭孔。她的目光在那些箭孔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小桑的手。
“手不疼了?”
“不疼了。”小桑把手伸出來給她看,“痂掉了,新皮長好了。”
鶯點了點頭,沒說甚麼,端起盆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的箭,比前幾天直了。”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鶯不會射箭,但她看了一輩子箭——三百萬年前在軍營裡,她切了三萬年的菜,也看了三萬年的箭。她說直了,那就是直了。
小桑心情好了不少,繼續練。一上午過去,六十步的命中率從四五成提到了六七成。她收了弓,往廚房走,走到半路,忽然拐了個彎,往石林深處走去。
那座無名石棺還在,棺蓋上的字還在,淺淺的,不仔細看都看不清。小桑站在石棺前面,看著那行字——“留給該留的人。”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塊石頭。石頭貼著心口,暖暖的。她不知道這塊石頭是不是該留給她的,不知道那根紅繩是不是玄機子等的東西。但她知道,東西在她手裡,她得收好。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要走,忽然看見石棺旁邊的地上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塊小小的玉牌,只有指甲蓋大小,灰撲撲的,和石頭的顏色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小桑彎腰撿起來,翻過來一看,上面刻著兩個字。
她不認識。
但和石頭上的紋路是一樣的。那種彎彎曲曲的、像河道像樹根的文字。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不是害怕,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但她知道那句話很重要。
她把玉牌攥在手心裡,快步往空地走。跑到空地的時候,戮還在那,正在收靶子上的箭。
“戮前輩!”她跑過去,把玉牌遞給他。
戮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哪來的?”
“無名石棺旁邊。地上撿的。”
戮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玉牌翻過來,又看了看背面。背面甚麼都沒有,光禿禿的。
“認識嗎?”小桑問。
戮搖頭:“不認識。但這種文字,和母的遺蹟裡的一樣。”
小桑的心跳又快了。母的遺蹟。又是母。
“上面寫的甚麼?”她問。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但……”他頓了頓,“看著像兩個字。一個是‘等’,一個是‘到’。”
等到。
小桑愣住了。她想起玄機子說的話——“父親說過,能等到答案的人,手上會有紅色的東西。”他等了這麼多年,沒等到血,等到了她手上的紅繩。
他把石頭給了她,把玉簡給了她,然後走了。走了之後,石棺旁邊多了一塊玉牌,上面寫著“等到”。
是他留的嗎?還是……本來就有的?
“戮前輩,”小桑的聲音有點啞,“玄機子前輩還會回來嗎?”
戮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不會。但他把該給的都給了,該等的都等了。回不回來,不重要了。”
小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玉牌。灰撲撲的,小小的,沉甸甸的。她把它和石頭、玉簡放在一起,揣在懷裡,貼著心口。
三樣東西了。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有甚麼用,不知道它們會帶她去哪兒。但她知道,這是玄機子等了三百萬年等來的。不能丟。
“走吧,吃飯。”戮說。
小桑點頭,跟在他後面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忽然問:“戮前輩,您等過甚麼人嗎?”
戮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等過。”
“等到了嗎?”
戮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等到了。”他說。
小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她不知道戮等的是誰,但她知道,等到了就好。
廚房裡,月漓正在盛湯。念蹲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野花,看見小桑過來,舉著花跑過來。
“姐姐!給你!”
小桑接過來,是一把小黃花,開得正盛。她低頭聞了聞,沒甚麼香味,但好看。她把花別在耳邊,衝念笑:“好看嗎?”
念使勁點頭:“好看!”
小桑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轉了一圈。念笑得前仰後合,小手在空中亂抓。
月漓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這一幕,笑了:“吃飯了,別鬧了。”
小桑把念放下來,牽著她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石林深處。那座無名石棺還立在那裡,棺蓋上的字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了。
但她知道它們還在。
“留給該留的人。”
她摸了摸懷裡的石頭、玉簡和玉牌,轉回頭,繼續走。
陽光從石林後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念在她旁邊蹦蹦跳跳,手裡的花掉了幾朵,她彎腰撿起來,塞進小桑手裡。
“姐姐,花掉了。”
小桑接過花,笑了:“沒關係,掉了再撿起來就行。”
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繼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小桑跟在她後面,走得穩穩的。
懷裡三樣東西,暖暖的。
遠處,虛空深處,那道從遺蹟裡飛出去的光還在飛。
它已經飛了很久了,還要飛很久。
但總有一天,它會到。
就像玄機子說的——“等到。”
不管等多久,總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