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來時沉默得多。
霜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躲甚麼。寒跟在她身後,幾次想開口,看見她的背影,又把話咽回去了。戮走在中間,面無表情,步伐穩定得像量過尺寸。小桑跟在最後面,腿已經酸得快抬不起來了,但她咬著牙沒吭聲。
霜身後那八個人散在隊伍兩側,偶爾交換一下眼神,但沒人說話。
那道從遺蹟裡飛出去的光,誰都沒再提。但小桑知道,每個人都在想。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寒忽然停下來。
“歇會兒。”
霜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但也沒繼續走。她站在原地,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很緊。
寒找了一塊比較大的碎石,示意大家坐下。那八個人三三兩兩地蹲下來,有人揉腿,有人喝水,有人閉目養神。小桑一屁股坐在碎石上,腿軟得跟麵條似的,但她忍著沒叫累。
戮站在她旁邊,沒坐。
小桑仰頭看他:“戮前輩,你不歇會兒?”
“不累。”
小桑不信,但沒追問。她從懷裡掏出水壺,喝了一口,遞給他。戮接過來,也喝了一口,還給她。
霜忽然轉過身來,走到戮面前。
“你剛才在門口說的那些話,”她盯著戮,“是甚麼?”
小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戮開門時說的那些聽不懂的字。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霜皺眉:“不知道?”
“那些字自己出來的。”戮的聲音很平,“我看見那扇門的時候,腦子裡就有那些字。不是我說的,是……門讓我說的。”
霜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裡有懷疑,有困惑,還有一絲小桑看不懂的東西。
“你認識母?”霜問。
戮搖頭。
“那你為甚麼能開啟她的門?”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不是我能開啟。是門覺得該開了。”
霜的表情變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最後甚麼都沒說,轉身走到一邊,坐在一塊碎石上,抱著膝蓋,望著虛空發呆。
小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也沒那麼兇。就是……太難過了。
寒走過來,在戮身邊坐下。
“你怎麼看?”他問。
戮想了想,說:“那塊石頭裡的東西,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可能比我們早到很久。”
“能看出是誰嗎?”
戮搖頭:“裂痕太舊了。不是最近的事,可能幾年前,也可能幾十年前,甚至更早。”
寒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是更早……那取走遺言的人,可能在我們醒來之前就已經來過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小桑在旁邊聽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她不太懂這些事,但她聽出了一件事——有人在她們之前進了那個遺蹟,拿走了母留下的東西。那個人是誰?為甚麼要拿走?母的遺言裡寫了甚麼?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她頭都大了。
“別想了。”戮低頭看她。
小桑抬頭:“你怎麼知道我在想?”
“你皺眉的時候,鼻子會皺。”
小桑下意識摸了摸鼻子,臉有點紅。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揉腿。
遠處,霜忽然站起來。
“走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硬。
一行人重新上路。
走到一半的時候,小桑的腿實在撐不住了,步子越來越慢,不知不覺就落到了隊伍最後面。她想叫戮,但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只能咬著牙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影越來越模糊,虛空的灰色越來越濃,像霧一樣把她包住了。她覺得自己像是在水裡走,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氣。
“小桑。”
戮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她抬頭,看見戮站在幾步外,轉過身來看著她。
“過來。”他說。
小桑想跑過去,但腿不聽使喚,只能一步一步地挪。走了幾步,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栽。
一隻手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戮的手還是涼的,但這次小桑不覺得冷了。她站穩了,抬頭看戮,想笑一下,但嘴角剛動就打了個哈欠。
“累了?”戮問。
“不累。”小桑搖頭,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伸手把她背上的弓取下來,掛在自己肩上。然後又把她腰間的箭壺也摘了,一起揹著。
小桑想說“我自己能拿”,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她發現,弓和箭被拿走之後,身上輕了一大半,走路都輕鬆了不少。
“走吧。”戮說,轉身繼續走。
小桑跟在他後面,步子比剛才快多了。她看著戮的背影,寬寬的,穩穩的,把所有的風都擋住了。
她忽然覺得,走再遠也不怕。
回到天玄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遠遠看去像一片星星落在地上。小桑看見那些燈光的時候,腿一下子就軟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到家了。
月漓站在石林邊上等著。看見他們回來,快步迎上來,先看了看戮,又看了看小桑。
“沒事吧?”
小桑搖頭:“沒事。”
月漓鬆了口氣,伸手把小桑拉到身邊,摸了摸她的額頭,又看了看她的手。
“手怎麼了?”
小桑低頭一看,右手的虎口磨出了一道紅印,是握弓握的,當時沒覺得疼,現在一看還挺嚇人。
“沒事,就磨了一下。”
月漓沒說甚麼,拉著她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回頭對戮說:“粥在鍋裡熱著,你們先去吃。”
戮點頭。
廚房裡很暖和。月漓把粥端出來,一人一碗,稠稠的,裡面放了紅棗和桂圓,甜絲絲的。小桑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肚子裡暖暖的,整個人都軟下來了。
念坐在她旁邊,小腳夠不著地,晃來晃去。她看見小桑手腕上的紅繩還在,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自己碗裡的紅棗夾到小桑碗裡。
“姐姐吃。”
小桑笑了,把紅棗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想起甚麼。
“念,這幾天有人來找我嗎?”
念想了想,說:“有。那個臉上有疤的叔叔來過。”
“屠?”
念點頭:“他問姐姐去哪了。月漓姐姐說姐姐出去了。他就走了。”
小桑愣了一下。屠找她幹甚麼?
她轉頭看月漓。月漓正在給寒盛粥,感覺到小桑的目光,回過頭來:“屠說想謝謝你。說你給他的人分了饅頭。”
小桑想起那個哭著的年輕女人,搖了搖頭:“就一個饅頭,沒甚麼好謝的。”
月漓笑了笑,沒說甚麼。
吃完飯,小桑回到自己的石屋,一頭栽在床上。念跟著爬上來,趴在她旁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
“姐姐,外面好玩嗎?”念問。
小桑想了想,說:“不好玩。”
“為甚麼?”
“因為……”小桑想了想該怎麼說,“因為外面有很多不開心的事。”
念歪著頭看她,小手伸過來摸了摸她的臉:“那姐姐不開心嗎?”
小桑握住她的手,笑了:“回來了就開心了。”
念也笑了,把臉埋在她懷裡,很快睡著了。
小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母的遺蹟,那塊裂開的石頭,被取走的遺言,霜的表情,戮說的那些聽不懂的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想了。明天還要練箭。
窗外,月光照進來,把地面照得發白。
遠處,戮站在空地上,望著遠處的石林。他的弓和箭壺已經掛回了小桑的石屋門口,但他自己還沒睡。
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睡不著?”寒問。
戮沒回答。
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我也睡不著。那塊石頭裡的東西,到底被誰拿走了,我想了一路。”
戮說:“不管是誰拿走的,那個人一定比我們更早知道母的存在。”
寒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覺得……會不會是元?”
戮轉頭看他。
寒的表情很認真:“元清理過很多遺蹟。如果他發現母的遺蹟,會怎麼做?”
戮沉默了很久。
“他會把東西拿走。”戮說,“然後誰也不告訴。”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如果是元拿走了母的遺言,那遺言去了哪裡?
元已經隕落了。
那東西,是不是也跟著他一起消失了?
寒嘆了口氣:“如果是元拿走的,那這輩子都別想知道了。”
戮沒說話,轉身往自己的石屋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不一定。”他說。
寒看他。
戮沒解釋,推門進去了。
寒站在空地上,望著戮的石屋門關上了,搖了搖頭,也轉身走了。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著那些靶子,照著靶心上密密麻麻的箭孔。
遠處,石林深處,玄機子坐在自己的石棺邊,望著天空。
他的手裡攥著一塊石頭。
拳頭大小,灰撲撲的,上面有一道裂痕。
裂痕裡,已經沒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