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帶來的三十九個人，用了三天才真正安頓下來。
三天裡，紫曜忙得腳不沾地。分石屋、發被褥、登記名字、安排吃飯，每一件事都要他過問。炙跟在他後面跑腿，跑得腿都細了，嘴裡唸叨著“再來一批我就要跑路了”，但每次紫曜一喊，他還是第一個到。
那三十九個人裡，大部分都安靜，給甚麼吃甚麼，讓住哪住哪。有幾個刺頭，第一天就鬧事——嫌石屋太小，嫌粥太稀，嫌旁邊的人打呼嚕太響。紫曜沒跟他們吵，直接把屠叫來了。屠往那一站，臉上的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那幾個刺頭立刻就老實了。
“欺軟怕硬。”炙在旁邊小聲嘀咕。
紫曜看了他一眼：“管用就行。”
小桑這三天也沒閒著。她跟著月漓在廚房幫忙，燒火、洗菜、端碗，忙得滿頭大汗。念跟在她屁股後面，遞個蔥拿個蒜，幹得比誰都認真，雖然大部分時候遞的都是錯的。
鶯也來幫忙了。她不愛說話，但幹活利索，切菜比月漓還快。小桑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問她怎麼練的，鶯說：“以前在軍營裡，切了三萬年的菜。”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一定是軍營裡切菜最厲害的。”
鶯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但刀更快了。
第三天傍晚，所有事終於忙完了。紫曜坐在石林邊上的石頭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炙蹲在他旁邊，遞過來一壺水。
“喝點。”
紫曜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你說，還會有人來嗎？”
炙想了想：“會。三千座石棺，才醒了不到一半。後面還有得忙。”
紫曜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遠處，周安和月漓並肩走過來。周安手裡拿著一枚玉簡，遞給他：“煞給的。裡面是他在外面遊蕩時見過的所有遺蹟的位置。”
紫曜接過，看了一眼：“這麼多？”
“他說這只是三分之一。有些地方他沒敢去，太危險。”周安頓了頓，“其中有一個地方，他提到了‘母’的氣息。”
紫曜的手一頓：“母？”
周安點頭：“那道光飛出去之後，他順著方向去找過。沒找到源頭，但在路上發現了一處遺蹟，裡面殘留的氣息和母有關。他說，那遺蹟比他見過的任何遺蹟都古老。”
眾人沉默。
月漓輕聲問：“要派人去查嗎？”
周安想了想，搖頭：“不急。先把家裡的事安頓好。外面的事，慢慢來。”
紫曜點頭，把玉簡收好。
天色暗下來了。石林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那是月漓教人做的油燈，用石頭雕成，裡面注了獸油，能燒一整晚。燈光從石屋的窗戶裡透出來，把石林照得暖洋洋的。
小桑站在自己的石屋門口，望著那些燈光，忽然有點恍惚。
一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死寂。石棺沉默地立著，霧氣瀰漫，連個人影都看不見。現在呢？有人做飯，有人練箭，有人吵架，有人笑。三千座石棺，已經醒了快一半。
“想甚麼呢？”月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桑回頭，看見月漓端著一碗湯站在她身後，湯還冒著熱氣。
“沒甚麼。”小桑接過湯，喝了一口，是薑湯，辣乎乎的，“就是覺得……變化好大。”
月漓笑了：“是啊，變化好大。”
兩個人站在門口，喝著薑湯，望著遠處的燈光。
戮從石林深處走出來，走到小桑面前，站定。
“明天出發。”他說。
小桑愣了一下：“出發？去哪？”
“去找霜。”
小桑想起來了。之前說過的，霜帶著人離開了，在虛空中的遺蹟裡找甚麼東西。戮說過要去找她。
“我也去？”小桑問。
戮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嗎？”
小桑使勁點頭。
戮沒說甚麼，轉身走了。
小桑端著薑湯，站在門口，心裡忽然有點慌。不是怕，是那種要出遠門之前的緊張。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痂全掉了，新皮粉嫩嫩的，握弓的時候還有點滑。但這幾天她練得勤，已經能十箭中八九箭了。
“應該夠了。”她小聲對自己說。
月漓聽見了，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夠了。有戮在，你怕甚麼？”
小桑嘿嘿笑了一下，把薑湯喝完，回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一把弓，一壺箭，幾件換洗的衣服，月漓塞給她的幾個饅頭和一壺水。念蹲在床上，看著她把東西往包袱裡塞，小嘴癟著，眼眶紅紅的。
“姐姐要走了嗎？”唸的聲音帶著哭腔。
小桑放下包袱，走過去抱住她：“就出去幾天，很快就回來。”
“幾天是幾天？”
“嗯……三天？五天？最多十天。”
念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那你要快點回來。”
小桑點頭，在她頭頂親了一口：“一定。”
念在她懷裡蹭了蹭，把眼淚蹭幹，然後抬起頭，認真地說：“姐姐，你要小心。外面有壞人。”
小桑笑了：“好，我小心。”
念還是不放心，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紅繩，系在小桑手腕上。那根紅繩是月漓給她編的，說是保平安的。念一直戴著，從來沒摘過。
“這個給你。”念說，“保平安的。”
小桑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眼眶忽然有點酸。她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笑著對念說：“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念使勁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小桑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床，沒吵醒念。拿起包袱和弓，推門出去。
外面天灰濛濛的，石林裡還有霧氣。戮已經站在空地上等她了，揹著弓，腰間掛著一壺箭。寒也來了，站在戮旁邊，臉上沒甚麼表情。
“走吧。”戮說。
小桑點頭，跟在他身後。
寒走在最前面帶路，戮走在中間，小桑走在最後面。三人穿過石林，往虛空的方向走。
走到石林邊界的時候，小桑回頭看了一眼。
月漓站在遠處，朝她揮手。周安站在月漓身邊，也看著她。守飄在月漓肩上，一動不動。念被守抱在懷裡，小嘴癟著，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小桑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跟著戮踏入虛空。
身後，石林裡的燈光一盞一盞滅下去。
天快亮了。
虛空中沒有路，也沒有方向。小桑只能跟著寒的腳步走，他往哪走她就往哪走。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她的腿就開始酸了，但她咬著牙沒吭聲。
戮忽然放慢腳步，走到她身邊。
“累了？”
“不累。”小桑搖頭，額頭上全是汗。
戮沒說甚麼，只是放慢了速度。
寒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也沒說甚麼。
三人繼續走。虛空中的光很暗，四周灰濛濛的，偶爾有一塊碎石飄過，偶爾有一道微弱的光從遠處閃過。小桑不知道那些光是甚麼，但她覺得很好看。
“戮前輩，”她小聲問，“我們還要走多久？”
戮看了看前面，說：“快了。”
小桑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她沒再問了。
又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光。那光很淡，若有若無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小桑看見了，因為那光的顏色很奇怪——不是金色，也不是銀色，而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顏色，像是紫色，又像是藍色，中間還夾著一絲血色。
“就是那。”寒說。
三人加快腳步，向那片光走去。
走近了，小桑才看清，那是一片巨大的光幕，像一面牆，橫在虛空中。光幕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活的一樣。
“這是……”小桑喃喃道。
“遺蹟。”戮說，“霜就在裡面。”
寒上前一步，手按在光幕上，閉上眼睛感應了一會兒。
“她在裡面。”他睜開眼，“還有八個人。都在。”
戮點頭，伸手按在光幕上，用力一推。
光幕裂開一道縫，足夠一個人透過。
“進去。”戮說。
寒第一個進去，戮第二個，小桑深吸一口氣，跟在最後面。
光幕後面是一個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站著九個人。為首的正是霜，她穿著一身素色長袍，頭髮高高束起，面容清冷。她身後站著八個人，有男有女，都握著兵器，警惕地盯著進來的三人。
霜看見寒，眉頭皺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寒看著她，語氣平靜：“來找你回去。”
霜冷笑一聲：“回去？回哪？”
“天玄界。”
“我不回去。”霜轉身，指著石室深處的一道門，“裡面就是父親留下的遺蹟。我馬上就開啟了。你要麼幫我，要麼走。”
寒沒動。
戮上前一步，站在寒旁邊。
“霜，”他說，“你不回去，可以。但你要告訴我們，你在找甚麼。”
霜盯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在找真相。父親為甚麼拋棄我們？母到底是甚麼人？我們沉睡的意義是甚麼？”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找了三百萬年，不想再等了。”
戮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小桑站在戮身後，看著霜的表情，忽然想起煞。
他們都在找。找一個人，找一個答案，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戮開口了：“我幫你。”
霜愣了一下。
“我幫你找。”戮說，“找到之後，告訴我答案。”
霜盯著他看了很久，眼中的冷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好。”她說。
寒嘆了口氣，也點了點頭：“那一起。”
九個人變成十二個人，一起向石室深處的那道門走去。
小桑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那道裂縫已經合上了，光幕重新變成一面完整的牆。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深吸一口氣，轉身跟了上去。
身後，虛空深處，天玄界的光已經看不見了。
但紅繩還在。
念還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