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帶來的人比預想中多。周安原以為二十幾個，等點完人數才發現，足足有三十九個。
三十九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神靈，站在天玄界的邊界上，望著眼前這片石林，有人眼裡帶著光，有人眼裡帶著怯，有人面無表情，有人眼眶泛紅。
紫曜帶人來接的時候，看見這陣仗，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他安排炙帶人去收拾空出來的石屋，又讓廚房多煮了幾鍋粥。
“先吃飯。”紫曜說，“其他的事，吃完再說。”
三十九個人被帶去廚房。月漓早把粥煮好了，一大鍋，稠稠的，裡面放了紅薯和紅棗，甜絲絲的。那些人一人捧一碗，蹲在廚房門口喝，有人喝得快，有人喝得慢，有人喝著喝著就哭了。
小桑蹲在角落裡，看著一個年輕女人哭。那女人看起來比月漓還年輕，但眼神很老，像是看過太多不該看的東西。她捧著碗，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粥裡，但她還是喝完了，一滴都沒剩。
小桑把自己的饅頭遞過去。那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小桑搖搖頭，跑回月漓身邊。
月漓正在盛粥，額頭上全是汗。小桑湊過去，小聲問：“月漓姐姐，他們怎麼都這麼瘦？”
月漓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輕聲說：“在外面，沒吃的。”
“神靈也會餓？”
月漓沉默了一會兒，說：“神靈也會餓。不是肚子餓，是……身上餓。三百萬年沒吃東西，醒來又沒地方找吃的，身上的靈氣慢慢就幹了。幹了就會瘦，瘦了就……”
她沒說完，但小桑懂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喝粥的人，心裡忽然很難受。
煞沒去吃飯。他站在石林邊上，望著那些石棺，一動不動。周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不餓？”周安問。
煞搖頭：“不餓。”
“你的人餓了很久。”
“我知道。”煞的聲音很低，“是我沒本事。帶著他們在虛空裡漂了幾個月，連口飽飯都弄不到。”
周安沒接話。
煞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不怕我？”
“怕你甚麼？”
“怕我鬧事。怕我搶地盤。怕我的人來了之後，把你的地方搞得烏煙瘴氣。”
周安看了他一眼，說：“你剛才說了，你沒本事。”
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麼怪，是真的在笑，雖然笑得很難看。
“你說得對，”他說，“我沒本事。三百萬年前就沒本事，現在更沒本事。”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喝粥的人，聲音低了下去：“羽在的時候，都是她管這些事。她比我聰明，比我細心，比我……會當人。她不在之後，我就甚麼都幹不好。”
周安問：“你找了她多久？”
“從醒過來那天開始找。找了好幾個月，走了十幾個世界，問了上百個人。沒人見過她，沒人知道她在哪。”他頓了頓，“我有時候覺得，她可能根本沒醒。石棺空了，也許是別人開啟的，也許是她根本沒在裡面睡過。也許……”
他沒說下去。
周安說：“守說她沒死。”
煞看著他：“你信那個小孩的話？”
“信。”
煞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那我先信著。”
遠處，守蹲在廚房門口，手裡捧著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念坐在他旁邊，把自己的饅頭掰成小塊，丟進粥裡，攪一攪，再撈出來吃。守看著她的吃法，皺了一下眉，但沒說甚麼。
鶯端著碗走過來，在守旁邊蹲下。
“你叫守？”她問。
守點頭。
“你真的能看見顏色？”
守又點頭。
鶯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我是甚麼顏色？”
守抬頭看了她一眼，說：“藍色。很淡的藍，像……像早上的天。”
鶯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的粥，忽然笑了。
“早上的天，”她喃喃道，“挺好看的。”
守點頭：“是挺好看的。”
鶯沒再說甚麼，端著碗走了。
守看著她的背影，歪了歪頭，對念說：“她的顏色變深了一點。”
念嘴裡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問：“深了是甚麼意思？”
守想了想，說：“大概是……高興了。”
念“哦”了一聲，繼續吃她的饅頭泡粥。
傍晚的時候，三十九個人都安頓下來了。紫曜把他們的名字一一記在玉簡上，又給每個人分了石屋。屋子不大，但夠住，有床有被，門口還有一口小缸，裡面裝著乾淨的水。
煞分到的石屋在石林東邊，離玄機子不遠。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口缸裡的水，看了很久。
“怎麼了？”紫曜問。
煞搖頭：“沒甚麼。就是……很久沒見過這麼多水了。”
紫曜沉默了一下，說：“以後有的是。”
煞點了點頭，進屋了。
小桑從石屋門口路過，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她放慢腳步，往裡看了一眼。煞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抖。
他沒哭，但比哭還難受。
小桑趕緊走了，腳步放得很輕，怕被他發現。
走到空地的時候，戮正站在那等她。
“今天還練嗎？”他問。
小桑想了想，搖頭：“今天不練了。今天……想歇歇。”
戮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轉身走了。
小桑站在空地上，望著遠處的天空。太陽快落下去了，天邊紅彤彤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燒著的棉花。
她忽然想起煞說的話——“我有時候覺得，她可能根本沒醒。”
如果念不見了，她會怎麼樣？
她不敢想。
遠處傳來唸的笑聲。小傢伙正和守在一片空地上追螢火蟲，跑得滿頭大汗，笑得前仰後合。
小桑看著念，忽然笑了。
不管怎麼樣，念還在。
這就夠了。
她轉身，往石屋走。走了幾步，忽然跑起來，跑到念身邊，一把把她抱起來，舉過頭頂。
念嚇了一跳，然後咯咯笑起來：“姐姐！飛了！飛了！”
小桑也笑了，抱著她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頭暈眼花，差點摔倒。
守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月亮升起來了。
石林裡漸漸安靜下來。新來的三十九個人，有的已經睡了，有的還在翻來覆去。煞坐在門口，望著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甚麼。
遠處，玄機子從他的石屋裡走出來，看了煞一眼，沒說話，又回去了。
霜從石林深處走出來，路過煞的門口，停了一下。
“聽說你在找一個人。”她說。
煞抬頭看她。
霜說：“如果她還活著，遲早會找到的。如果死了……”她頓了頓，“那也要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煞看著她，忽然問：“你也在找甚麼人？”
霜沒回答，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孤獨，像一棵長在荒地裡的樹。
煞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骨節突出，指甲裡還嵌著虛空中的灰塵。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然後站起來，回屋，關門。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石林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屋子裡，想著各自的心事。
遠處虛空深處，那道從遺蹟裡飛出去的光，還在飛。
一直飛。
飛向域外。
飛向母沉睡的地方。
而在這片石林裡，一個新的夜晚，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