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周安帶著人出發了。
月漓走在他右邊,小桑跟在她身後。屠帶路,走在最前面,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深。守趴在月漓肩上,難得地安靜,只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虛空的方向。
紫曜本來要跟來,被周安留下了:“你守著家。萬一那邊有事,你比我在管用。”
紫曜沒爭,只是點了點頭。
一行五人踏入虛空。小桑是第一次走這麼遠的路,腳下虛浮浮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不敢低頭看,只盯著屠的後背走,走了一會兒,腿就開始抖了。
月漓回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別怕,跟緊我就行。”
小桑點點頭,攥緊月漓的手,手心全是汗。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廢墟。
那是一個破碎的小世界,大陸碎成無數塊,漂浮在虛空中,像一堆被打碎的瓷器。最大的那塊上面,有火光在閃。
“就是那。”屠指了指。
周安點頭,率先踏上去。
廢墟的地面坑坑窪窪的,到處是裂縫和碎石。空氣裡有一股焦糊味,像是有甚麼東西被燒了很久。小桑踩在一塊石頭上,石頭晃了一下,她差點摔倒,被月漓一把拉住。
“小心。”
小桑穩住身形,嚥了口唾沫,繼續往前走。
火光越來越近。那是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火堆旁坐著十幾個人,更遠處的陰影裡還有十幾個,或坐或躺,都沉默著。
火堆正對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很高,比周安還高出半個頭。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袍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疤,從左額頭一直拉到右下巴,比屠那道還嚇人。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像是燒著甚麼東西。
他看見周安一行人,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來了?”
周安走到火堆對面,站定:“來了。”
“坐。”煞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周安沒坐,月漓也沒坐。屠站在旁邊,小桑躲在月漓身後,守從月漓肩上飄起來,懸在半空中,低頭看著煞。
煞看了守一眼,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甚麼。
“我是周安。”周安開口,“聽說你想見我。”
煞點頭:“是我讓人傳的話。我想問問,天玄界的事,誰說了算?”
“我。”
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你才多大?活了幾年?”
周安沒接話。
煞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厲害,笑得臉上的傷疤都扭曲了:“一個毛頭小子,也敢說天玄界的事他做主?父親留下的東西,憑甚麼讓你一個外人管?”
屠皺眉,想說甚麼,被周安抬手攔住了。
“父親留下的不是東西。”周安說,語氣很平,“是人。是那些沉睡的神靈。我不管他們,我只是給他們一個地方待著。想來的來,想走的走,沒人攔。”
“沒人攔?”煞的笑收了,眼神變得銳利,“那我問你,為甚麼我的人去了天玄界,被趕出來了?”
周安看向屠。屠搖頭:“沒人趕過。天玄界來者不拒,只要守規矩。”
“守規矩?”煞站起來,比周安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甚麼規矩?誰定的規矩?憑甚麼你們定規矩?”
氣氛一下子緊了。
火堆旁那十幾個人也站了起來,有的握著兵器,有的攥著拳頭。陰影裡那十幾個也動了,雖然沒站起來,但都抬起了頭,盯著這邊。
月漓的手悄悄握緊了,眉心金色月紋隱隱發光。守飄回她肩上,眼睛盯著煞,一動不動。
小桑躲在月漓身後,大氣都不敢出。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都白了。
周安看著煞,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規矩是大家定的。不殺人,不搶東西,不惹事。就這麼幾條。你覺得哪條不合理?”
煞愣了一下。
周安繼續道:“天玄界有吃的,有住的,有地方安身。你帶來的人,想來就來。但來了就得守規矩,不守規矩的,誰也留不住。”
煞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變幻不定。
“你說得輕巧。”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下來,不像剛才那麼衝,“你知道我們在外面過了多久嗎?你知道餓著肚子在虛空裡漂是甚麼感覺嗎?你知道半夜醒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是甚麼滋味嗎?”
周安沒說話。
煞的眼睛紅了,但他沒哭,只是紅著,像那堆快要滅的火。
“我找了她三百萬年。”他說,聲音開始發抖,“三百萬年。醒過來之後,我找遍了所有地方。她不在。她不在任何地方。她的石棺是空的,沒人知道她去哪了,沒人知道她是死是活。”
他盯著周安,一字一頓:“你說,我該怎麼守規矩?”
周安沉默了很久。
小桑從月漓身後探出頭來,看著煞。他的眼睛很紅,臉上的傷疤在火光裡顯得格外深。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種忍了很久很久、快要忍不住的抖。
守忽然開口了:“你的顏色很深。”
煞看向守,皺眉:“甚麼?”
“很深很深的紅色。”守說,聲音很輕,“像血。但不是流的血,是……堵住的血。”
煞愣住了。
守繼續說:“你身上有一個地方,一直在疼。疼了很久很久,但你不讓別人看。你自己也不看。”
煞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個人,”守想了想,“她沒死。”
煞渾身一震:“你說甚麼?”
“她沒死。”守重複了一遍,“我看見了。她的顏色還在,很遠,但還在。她也在找你。”
煞盯著守,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身後那十幾個人也愣住了,有人小聲問:“他說的是真的?”
“那小孩是誰?他能看見?”
“羽還活著?”
議論聲越來越大,但煞一個字都沒聽見。他只盯著守,眼眶裡的紅終於變成了水,在眼眶裡轉了幾圈,沒掉下來。
“她在哪?”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鑼。
守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還在。很遠。但還在。”
煞站在那裡,高大的身軀晃了一下,像要倒了似的。旁邊一個人趕緊扶住他。
“大哥——”
煞推開那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但手不抖了。
他看向周安,沉默了很久。
“你的人,”他開口,聲音還是啞的,“能幫我找到她嗎?”
周安看著他,點了點頭:“能。”
煞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像是哭,又像是笑,臉上的傷疤被扯得變了形,但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不是燒著東西的那種亮,是另一種亮,像是有人在那團火裡添了把柴。
“好。”他說,“那我信你一次。”
他轉身,對身後那些人說:“收拾東西,去天玄界。”
那十幾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有人笑了,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開始收拾東西。陰影裡那十幾個也站起來了,雖然還是沉默,但動作快了不少。
小桑從月漓身後完全探出頭來,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點酸。
她想起守說的話——“很深很深的傷口,一直沒長好。”
現在那個傷口,好像終於開始結痂了。
回去的路上,小桑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那群人。
煞走在周安旁邊,兩個人不知道在說甚麼。月漓走在另一邊,守又趴回她肩上了。屠走在煞後面,和他帶來的人說著話,偶爾笑一聲。
小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痂全掉了,露出粉紅色的新皮,嫩得像剛剝出來的花生米。
她攥了攥拳,不疼了。
傷口好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人群,忽然加快腳步,跑到戮身邊。
是的,戮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來了。他就站在人群邊緣,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小桑跑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
“戮前輩,您怎麼來了?”
戮低頭看了她一眼:“不放心。”
小桑嘿嘿笑了,跟在他身邊,一起往回走。
虛空中沒有路,但所有人都走得很穩。
因為前面有光。
天玄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