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從石林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小桑站在空地上,左手握弓,右手搭箭,深吸一口氣。靶心在五十步外,是一個用白灰畫出來的圓圈,中間點了一個紅點。那是戮昨天畫的,比之前的靶子小了一圈,也遠了不少。
她拉弓,瞄準,鬆手。
箭飛出去,紮在紅點旁邊,差了半指。
她沒氣餒,又搭一支。這次穩了一些,箭尖擦著紅點的邊過去了。
第三支,正中紅點。
小桑放下弓,活動了一下手指。布條已經拆了,手指上的痂掉了大半,露出粉紅色的新皮,摸上去有點癢。她攥了攥拳,還行,不疼了。
“進步了。”身後傳來聲音。
小桑回頭,看見鶯端著一盆衣服走過來,應該是要去石林後面的小溪邊洗。
“鶯姐姐!”小桑笑了,“你每天都這個時候路過。”
鶯沒接話,只是看了一眼靶子上的箭,點了點頭:“比昨天好。”
小桑嘿嘿笑,又搭了一支箭。這次她想試試更遠的距離,往後退了十步。拉弓的時候手有點抖,但穩住之後,箭還是飛出去了——紮在靶子邊緣,晃晃悠悠的。
鶯沒走,站在旁邊看著。
“你太急了。”她說。
小桑回頭看她。
鶯把盆放下,走過來,站在小桑身後。她沒有伸手去糾正小桑的姿勢,只是說:“你每次射中之後,就想射更遠的。中一次就想中十次。急甚麼?”
小桑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每次射中靶心,她就想再中一次;中了十次,就想中二十次;中了五十步的,就想中六十步的。永遠不夠,永遠想更進一步。
“這樣不好嗎?”她問。
鶯沉默了一會兒,說:“好。但會累。”
小桑沒太懂,但鶯已經端起盆走了。走了幾步,回頭丟下一句話:“今天別加距離了。把五十步的練穩,比甚麼都強。”
小桑看著她的背影,琢磨了一下,覺得有道理。她又退回原來的位置,繼續射。
一上午過去,她射了六十多箭,五十步的靶心中了四十多次。命中率比昨天高了一大截,但她還是不滿意——還有將近二十箭是偏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月漓看見她悶悶不樂,問怎麼了。
“我覺得自己太慢了。”小桑戳著碗裡的飯,“練了快一個月了,才射成這樣。”
月漓笑了:“你急甚麼?戮練了多少年?你才練了多久?”
小桑知道月漓說得對,但還是有點不甘心。
旁邊坐著的屠忽然開口:“我見過一個人,練箭練了三萬年。”
小桑抬頭看他。
屠嚼著饅頭,慢吞吞地說:“那人叫羿,是父親座下第一神箭手。他跟我說過一句話——‘箭不是練出來的,是等出來的。’”
“等出來的?”小桑不解。
屠點頭:“他說,射箭最好的時候,不是手最穩的時候,是心最靜的時候。手穩可以練,心靜只能等。等風停下來,等心跳慢下來,等腦子裡甚麼都不想的時候,箭自然就中了。”
小桑愣住了。
她想起戮說過類似的話——“射箭的時候,只能想箭。靶心,弓弦,呼吸。別的,都放下。”
原來是一個意思。
“那……怎麼才能心靜?”她問。
屠想了想,搖頭:“不知道。我又不會射箭。你自己琢磨。”
小桑無語地低下頭,繼續戳飯。
下午繼續練。她試著讓自己靜下來,不去想命中率,不去想距離,只想著箭。
靶心,弓弦,呼吸。
靶心,弓弦,呼吸。
一箭,正中。
兩箭,正中。
五箭,全中。
十箭,還是全中。
小桑的手開始抖了——不是累的,是激動的。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興奮,繼續射。
第十五箭,偏了一點,但還在靶心邊上。
她沒停下來,繼續。
到傍晚的時候,她射了五十箭,中了四十三次靶心。這是她練箭以來最好的一次。
她放下弓,坐在地上,望著遠處的天空。
雲很白,天很藍,風很輕。
心很靜。
戮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她身邊。
“今天怎麼樣?”他問。
小桑仰頭看他,笑了:“很好。”
戮點了點頭,沒說甚麼,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並肩坐著,望著遠處的石林和天空。
小桑忽然想起屠說的那句話——“心靜只能等。”
她轉頭看了一眼戮的側臉。他正望著遠處,表情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
“戮前輩,”她開口,“您射箭的時候,在想甚麼?”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甚麼都不想。”
“甚麼都不想?那怎麼瞄準?”
“不用瞄準。”戮說,“箭自己會去找靶心。”
小桑不太信,但沒追問。她轉回頭,繼續看雲。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我今天心很靜。”
戮“嗯”了一聲。
“是因為您坐在這嗎?”小桑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似的。
戮沒回答。
小桑也沒再問。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太陽一點點往西邊沉下去。
遠處,念在空地上追一隻蝴蝶,跑得滿頭大汗。月漓站在廚房門口喊她吃飯,她假裝沒聽見,繼續追。
守飄過去,一把撈起念,扛在肩上往回走。念在他肩上掙扎,兩條小短腿亂蹬,嘴裡喊著“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守不理她,扛著就走。
小桑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戮的嘴角也動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來,“吃飯。”
小桑應了一聲,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跟在他後面往廚房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跑回去,把靶子上的箭一支一支拔下來,抱在懷裡。
這些箭還能用,不能浪費。
回到廚房的時候,月漓已經擺好了碗筷。念被守按在凳子上,小嘴撅得老高,看見小桑進來,立刻撲過來告狀:“姐姐!守不讓我抓蝴蝶!”
守面無表情:“吃飯時間,不能抓蝴蝶。”
“可是蝴蝶好漂亮!”
“吃完飯再去抓。”
念還想爭辯,被小桑塞了一個饅頭在嘴裡,立刻不說話了,專心啃饅頭。
月漓笑著搖了搖頭,給小桑盛了一碗湯。
小桑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問:“月漓姐姐,你說心靜是甚麼感覺?”
月漓想了想,說:“就是甚麼都不想,又甚麼都知道。”
小桑愣了一下:“這好難。”
月漓笑了:“不難。你射箭的時候,不就是那樣嗎?”
小桑仔細回想了一下下午射箭時的感覺——確實甚麼都不想,眼裡只有靶心,手裡只有弓,心裡只有箭。射完之後才發現自己射了那麼多箭,射的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
“好像……還真是。”她喃喃道。
月漓摸了摸她的頭:“所以你已經會了。只是不知道而已。”
小桑咧嘴笑了,低頭繼續喝湯。
吃完飯,她抱著箭回到石屋,把箭一支一支擦乾淨,插回箭壺裡。念已經睡著了,蜷在床上,手裡還攥著那朵不知道甚麼時候摘的小黃花。
小桑把花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在床頭的小碗裡,倒了點水進去,希望能多開兩天。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想。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涼涼的。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沒有靶心,沒有弓,只有一片很藍很藍的天。
她站在天上,腳下是雲,頭頂也是雲。
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不冷,很舒服。
有人站在她身邊,但她看不清是誰。
只知道那個人很高,手很大,很涼。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那隻手沒有縮回去。
她就那麼握著,站在雲上,看了一整夜的雲。
天亮的時候,夢醒了。
小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坐起來,拿起弓,推門出去。
天剛矇矇亮,石林裡還有霧氣。
她走到空地上,站定,搭箭,拉弓。
靶心,弓弦,呼吸。
甚麼都不想。
鬆手。
箭飛出去,正中靶心。
她沒停,又搭一支。
正中。
再來。
正中。
五十箭,四十七次靶心。
比昨天還好。
她放下弓,回頭看了一眼。
戮站在石林邊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不錯。”他說。
小桑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太陽從石林後面升起來,金光灑在空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