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三人安頓下來之後,石林裡多了些不一樣的氣息。
倒不是他們做了甚麼出格的事,恰恰相反,他們太規矩了。規矩得讓紫曜都有點不自在。每天天一亮就起來,幫著搬東西、生火、打掃石林,一聲不吭地幹活,幹完就回自己分到的石屋裡待著,不串門,不多話,連吃飯都端回屋吃。
“那三個人,”炙蹲在紫曜旁邊,壓低聲音,“是不是太老實了點?”
紫曜瞥了他一眼:“老實不好嗎?”
“好是好,但……”炙撓了撓頭,“總覺得哪裡不對。你看烈那小子,剛醒的時候鬧騰成甚麼樣。他們倒好,跟出家似的。”
紫曜沒接話。他也在觀察屠三人。太安靜的人,往往藏著事。但人家沒犯事,他也不能說甚麼。
小桑倒是挺喜歡那三個人的。
準確地說,她喜歡那個叫鶯的女人。鶯不愛說話,但幹活利索。她幫月漓整理廚房的時候,小桑在旁邊練箭,箭飛出去歪了,紮在靶子旁邊的泥地上。鶯正好經過,彎腰把箭拔出來,遞給她。
“手不穩。”鶯說,聲音很輕,像怕嚇著人似的。
小桑愣了一下,接過箭:“我知道。戮前輩說了,左手還沒記住感覺。”
鶯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走了。
第二天,小桑練箭的時候,鶯又路過。這次她沒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你左手握弓太緊。”她忽然說。
小桑停下來看她。
鶯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伸手握住她的左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鬆了一點。她的手很涼,動作很輕,和戮教的時候不太一樣——戮的手大,握著她整個拳頭;鶯的手指細,只捏著她的指尖。
“拉弓。”鶯說。
小桑拉弓,鬆手。箭飛出去,正中靶心旁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你看,”鶯退後一步,“松一點,反而穩。”
小桑回頭看她,眼睛亮亮的:“你好厲害!你也會射箭?”
鶯搖頭:“不會。但我以前看別人射過。看得多了,就知道哪裡不對。”
“以前?三百萬年前?”
鶯點頭,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小桑沒注意到那一下,她已經轉身繼續射箭了。鶯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默默走了。
從那以後,鶯每天都會在小桑練箭的時候路過,站一會兒,說一兩句話,然後走。有時候是指點姿勢,有時候甚麼都不說,就那麼看著。
戮也看見了。他沒說甚麼,只是每次鶯來的時候,他會退遠一點,把位置讓給她。
小桑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她只知道自己進步越來越快——左手已經能十箭中六七箭了,右手雖然還疼,但射得更準了。手指上的水泡慢慢結痂,布條越纏越薄,再過幾天就能拆了。
屠和石也在慢慢融入。
石是個悶葫蘆,比寒還悶。寒至少還會說幾個字,石一天到晚一個字都不說,別人跟他說話,他就點頭或者搖頭,偶爾“嗯”一聲,就算回應了。但幹活從不偷懶,誰叫他幫忙都去,幹完就走。
炙試過跟他套近乎,遞了壺酒過去,石接過來喝了一口,還回去,然後走了。炙愣了半天,回頭跟紫曜說:“這人比寒還難搞。”
紫曜笑了:“人家不想說話,你非逼人家說?”
炙撇了撇嘴,沒再試。
屠倒是好相處一些。他臉上的疤雖然嚇人,但說話挺和氣。有人問他那道疤怎麼來的,他說是打仗的時候被域外的爪子劃的,差點把腦袋劈成兩半。說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場仗,”問話的人好奇,“贏了還是輸了?”
屠想了想,說:“贏了。但死了很多人。”
問話的人不吱聲了。
屠也不再說,低頭繼續幹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石林裡每天都有新的石棺開啟,醒來的神靈越來越多。有的留下,有的離開。留下的慢慢融入,離開的消失在虛空中,不知道去了哪裡。
紫曜開始登記每一個醒來的人。名字、來歷、擅長的道,全都記在一塊塊玉簡裡,整整齊齊地碼在石屋的架子上。
“你記這些幹甚麼?”炙問。
紫曜頭也不抬:“萬一以後有人找他們,也好知道去哪找。”
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沒再問。
這一天傍晚,小桑射完最後一箭,坐在空地上歇氣。念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野花,五顏六色的,不知道從哪採的。
“姐姐,給你!”念把花塞到小桑手裡。
小桑接過來,低頭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草腥味,不算香,但好看。她把花別在耳邊,衝念笑:“好看嗎?”
念使勁點頭:“好看!”
遠處,月漓端著一鍋湯從廚房出來,看見小桑坐在空地上,衝她喊:“吃飯了!”
小桑應了一聲,站起來,牽著念往廚房走。
路過石碑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石碑立在那快半個月了,上面的字她已經能背下來了。但她每次路過還是會看一眼,說不清為甚麼,就是想看看。
今天石碑旁邊站著個人。
玄機子。
白髮老者站在石碑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小桑走近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小丫頭。”
小桑嚇了一跳,站住了。
玄機子沒回頭,還是盯著石碑:“你天天從這過,看得懂嗎?”
小桑老實搖頭:“看不太懂。有些字不認識。”
玄機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混沌初開,有母生於其中。父後至,二人相依,創天地萬物。後母去,父獨守三百萬載,以待其歸。”
他把石碑上的話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聲音沙啞,像是在唸經。
小桑聽完,問:“母為甚麼要走?”
玄機子終於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一口枯井。
“誰知道呢。”他說,“也許是不想待了。也許是待不下去了。也許……是覺得離開比留下好。”
小桑不太懂,但她覺得玄機子說這話的時候,好像很難過。
“前輩,”她小聲問,“您認識母嗎?”
玄機子搖頭:“不認識。但我認識等了她三百萬年的人。”
小桑愣了一下:“父親?”
玄機子沒回答。他轉過身,慢慢走遠了,背影在夕陽裡顯得格外佝僂。
小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心裡忽然有點堵。
念扯了扯她的衣角:“姐姐,吃飯了。”
小桑回過神,低頭衝念笑了笑,牽著她的手往廚房走。
廚房裡很熱鬧。月漓在盛湯,紫曜在擺碗筷,炙在跟烈搶最後一塊饅頭,鋒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鶯和石蹲在門口,一人端著一個碗。
屠站在灶臺邊,幫月漓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道疤顯得不那麼猙獰了,反而有點……溫柔。
小桑端著自己的碗,坐到門口,和鶯並排。
“鶯姐姐,”她開口,“你覺得母會來嗎?”
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湯。
“不知道。”她說。
“你希望她來嗎?”
鶯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希望。”她忽然說,“我想看看,父親等了三百萬年的人,長甚麼樣。”
小桑點了點頭,低頭喝湯。
湯是月漓煮的,放了姜和紅棗,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遠處,太陽終於落下去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紅。
石碑在暮色裡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上面的字看不清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還在那裡。
等天亮,就又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