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石林裡還罩著一層薄霧。
小桑是被念搖醒的。小傢伙趴在她身上，兩隻小手使勁推她的肩膀，嘴裡嘟囔著“姐姐姐姐”。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唸的臉湊在面前，鼻子都快貼上來了。
“怎麼了？”
“有人來了！”念說，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多人！”
小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來披上外衣，抓起弓就往外跑。念跟在後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跑到石林邊上的時候，已經站了一圈人。
紫曜站在最前面，表情嚴肅。炙和寒站在他兩側，手都按在兵器上。更遠處，十幾個甦醒的神靈圍成半圓，有的警惕，有的好奇，有的面無表情。
石林外面站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穿著和天玄界的人差不多的袍子，但料子更粗糙，顏色更暗。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男人，面板黝黑，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劃到右嘴角，看著很兇。他身後那兩個人稍微年輕些，一男一女，都繃著臉，眼神警惕。
紫曜開口了：“幾位從哪來？”
疤臉男人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石棺上停了一瞬，然後看向紫曜：“從外面來。聽說這裡醒了很多人，過來看看。”
“看看？”紫曜的語氣不鹹不淡，“看甚麼？”
疤臉男人沒回答，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遠處那塊石碑上。他的眼神變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收回去，但紫曜看見了。
“那塊碑，”疤臉男人說，“能看看嗎？”
紫曜搖頭：“不能。”
疤臉男人的眉頭皺了一下，他身後那個年輕女人往前邁了一步，被疤臉男人抬手攔住了。
“我們沒有惡意。”疤臉男人說，“只是聽說這裡有父親留下的東西，想來看看。我們都是甦醒的神靈，和你們一樣。”
紫曜看了他一眼，問：“名字？”
“屠。”疤臉男人說，“這兩個是我的同伴，石和鶯。”
紫曜把這三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不認識，但也不奇怪。三千神靈，他認識的不到十分之一。
“你們在哪醒的？”紫曜問。
屠指了指虛空的方向：“那邊。一個廢棄的小世界。醒了有幾個月了，一直在外面遊蕩。前幾天看見一道光從這邊飛過去，就順著找來了。”
光。
所有人心裡都動了一下。
紫曜面色不變：“那道光，你們看見了？”
屠點頭：“看見了。速度很快，往域外的方向去了。我們追不上，就反過來追它的源頭。追了幾天，追到這兒來了。”
寒忽然開口：“你們來之前，去過別的地方嗎？”
屠看向寒，搖了搖頭：“沒有。我們是第一批找到這兒的。”
寒沒再問。
紫曜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一條路：“進來吧。但石碑不能碰，也不能靠近。”
屠點頭，帶著石和鶯走進來。
三個人走進石林的時候，所有甦醒的神靈都在看他們。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同類相見的親切，也許是陌生帶來的不安。
屠走得很穩，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神很平靜。他走過一座座石棺，偶爾停下來看一眼棺蓋上的名字，然後又繼續走。
走到石碑附近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不是他想停，是寒擋在了他面前。
“就這兒看。”寒說。
屠看了寒一眼，沒說甚麼，站在原地望著那塊石碑。他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父後至，二人相依……”他喃喃道，然後轉頭看向紫曜，“母還活著？”
紫曜沒回答。
屠又問：“那道光是你們放出去的？”
紫曜還是沒回答。
屠沒有再追問。他轉過身，對石和鶯說：“先歇歇。”
三個人在石碑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石從懷裡掏出乾糧，分給屠和鶯。鶯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抬頭看了一眼人群。
她的目光正好和小桑撞上。
小桑縮了縮脖子，往戮身後躲了躲。鶯看了她兩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戮低頭看了小桑一眼，沒說話。
遠處，周安和月漓走過來了。
周安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月漓跟在他身邊，肩上趴著守。守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打量那三個陌生人。
周安走到屠面前，站定。
“我是周安。”他說，“這一代的仙帝。”
屠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屠。醒得比你早，但沒你混得好。”
周安沒接這個話茬，直接問：“你們在外面遊蕩了幾個月，見過多少醒過來的人？”
屠想了想，說：“見過七八批，加起來大概四五十個。有的留在外面，有的不知道去哪了，有的……死了。”
“死了？”紫曜皺眉。
屠點頭：“外面不太平。有些地方還有域外的殘留勢力，碰上就麻煩了。我們三個能活到現在，全靠運氣。”
眾人沉默。
屠看了一眼周安，忽然說：“你們這兒倒是安穩。有吃有喝，有人守著，還有人管。”他頓了頓，“能留下嗎？”
周安看著他：“想留下？”
屠點頭：“在外面跑夠了。想找個地方歇歇。”
周安看了紫曜一眼。紫曜微微點頭。
“留下吧。”周安說，“但規矩要守。這裡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能守規矩就留，不能守就走。”
屠咧嘴笑了，那道疤被笑容扯得更猙獰，但眼神是溫和的：“放心，我們不是惹事的人。”
石和鶯也站起來，衝周安點了點頭。
紫曜走過來，安排人帶他們去安頓。屠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
“那道光，”他說，“你們真的不擔心？”
周安看著他：“擔心甚麼？”
屠想了想，搖了搖頭：“沒甚麼。可能是我多想了。”
他轉身跟著紫曜走了。
小桑從戮身後探出頭來，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小聲說：“那個人好凶。”
戮說：“不兇。只是長得兇。”
小桑想了想，覺得戮說得對。那人雖然臉上有疤，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挺好看的。
月漓走過來，把小桑拉到自己身邊，看了看她的手：“今天換藥了嗎？”
“還沒。”
“走，換藥去。”
小桑跟著月漓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戮。戮還站在原地，望著屠三人離開的方向，不知道在想甚麼。
遠處，守從月漓肩上飄起來，落在小桑肩上。
“小桑。”他叫她。
“嗯？”
“那個叫屠的人，顏色很暖。”
小桑愣了一下：“暖？”
守點頭：“和戮一樣的暖。”
小桑回頭又看了一眼，屠已經走遠了，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
她轉回頭，對守說：“那說明他是好人。”
守想了想，說：“不一定。暖色的人不一定是好人，冷色的人也不一定是壞人。顏色只是顏色，不代表對錯。”
小桑被他說糊塗了，索性不想了，跟著月漓去換藥。
石林裡，陽光終於穿透了薄霧，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石碑上的字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那三個字——“有母生”——格外清晰。
遠處虛空深處，那道從遺蹟裡飛出去的光，還在飛。
一直飛。
飛向域外。
飛向母沉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