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石林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場。
小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念已經在她身邊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呼吸很勻。窗外有月光照進來,把石屋的地面照得發白。
她閉上眼睛數羊,數到三百多隻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塊石碑上的字。
“混沌初開,有母生於其中……”
她不知道“母”是甚麼,但那個字讓她心裡有點發慌。說不清為甚麼,就是慌。
又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她索性坐起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拿起弓,推門出去。
外面很安靜。月光把石林照得明晃晃的,那些沉默的石棺像一排排站崗計程車兵。她往空地走,走了幾步,忽然看見遠處站著一個人。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握緊了弓。
走近了才看清,是紫曜。
紫曜站在石林邊上,望著遠處的那塊石碑。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太清,但能感覺到他在想事情。
小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紫曜前輩,您怎麼不睡?”
紫曜回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睡不著。你呢?”
“我也睡不著。”小桑站到他旁邊,也望著那塊石碑,“您在擔心甚麼?”
紫曜沉默了一會兒,說:“很多。”
“比如呢?”
“比如母醒了會怎樣。比如那些還沒醒的人,醒來之後會怎樣。比如……”他頓了頓,“比如以後的路怎麼走。”
小桑不太懂這些,但她覺得紫曜說得很沉重。
“您以前也這樣嗎?”她問。
“甚麼樣?”
“這麼……想很多。”
紫曜想了想,笑了:“以前不想。以前只要聽元的話就行了。他說往東就往東,他說往西就往西。現在他不在了,就得自己想了。”
小桑點了點頭,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那您想出來了嗎?”她問。
紫曜搖頭:“沒有。但慢慢想,總會想出來的。”
小桑“嗯”了一聲,沒再問。
兩人就那麼站著,望著那塊石碑。
遠處傳來腳步聲。小桑轉頭,看見月漓從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碗,裡面冒著熱氣。
“你們怎麼都在這?”月漓走過來,看見小桑,愣了一下,“小桑?你怎麼不睡覺?”
“睡不著。”小桑老實說。
月漓嘆了口氣,把碗遞給紫曜:“喝點湯,暖暖身子。”
紫曜接過來,喝了一口,是薑湯,辣得他眉頭皺了一下。
“你也喝點。”月漓又變出一碗,遞給小桑。
小桑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薑湯辣乎乎的,喝下去胃裡暖暖的,身上的寒意一下子散了不少。
“周安呢?”紫曜問。
“在屋裡看書。”月漓說,“他說睡不著,翻翻以前的記錄。”
紫曜點了點頭,沒說甚麼。
三個人就這麼站在月光下,一人端著一碗薑湯,望著那塊石碑。
小桑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慌了。
“月漓姐姐,”她開口,“您見過母嗎?”
月漓搖頭:“沒有。誰都沒見過。”
“那她來了,會是甚麼樣?”
月漓想了想,說:“不知道。但她要是來了,我們就好好招待她。她是父親的故人,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小桑點了點頭。
紫曜忽然說:“如果她不是善意的呢?”
月漓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紫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和周安說話真像。”
月漓也笑了:“在一起久了,自然像。”
小桑在旁邊聽著,心裡忽然有點羨慕。她也想有個人,在一起久了,說話像她。
腦子裡莫名其妙冒出戮的臉。
她趕緊低頭喝薑湯,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遠處,石林另一頭,寒也沒睡。
他坐在自己的石棺邊上——那是他醒來的地方,他一直沒捨得讓人搬走。月光照在棺蓋上,上面的紋路清晰可見。
鋒坐在他旁邊,手上纏著新換的布條,白得發亮。
“寒,”鋒開口,“你說母真的會來嗎?”
寒沒回答。
鋒又問:“如果她來了,會怪我們嗎?畢竟我們找到了她的遺蹟,還把光放出去了。”
寒終於開口:“不知道。”
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其實我有點怕。”
寒轉頭看他。
鋒低著頭,聲音很輕:“我怕她來了之後,發現父親已經不在了,會很難過。我怕她難過。父親等了她那麼久,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寒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我們的錯。”他最終說。
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遠處,烈也沒睡。
他蹲在石林外面,手裡攥著一塊石頭,在地上畫圈圈。萍站在他身後,一動不動。
“你說寒是不是生我氣了?”烈問。
“沒有。”萍說。
“那他怎麼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因為你該罵。”
烈噎了一下,把石頭扔出去老遠。
“我就是想看看遺蹟裡有甚麼。”他嘟囔道,“誰知道會搞成這樣。”
萍沒接話。
烈又撿了一塊石頭,繼續畫圈圈。
“萍,”他忽然問,“你說母是個甚麼樣的人?”
萍想了想,說:“不知道。但能等父親三百萬年的人,應該不壞。”
烈愣了一下:“是她等父親?不是父親等她嗎?”
萍沒回答。
烈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明白。
石林深處,玄機子也沒睡。
他站在最裡面的一座石棺前,那是一座從未開啟過的石棺。棺蓋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刻得很淺,幾乎看不清。
“留給該留的人。”
玄機子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放在棺蓋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推開。
“不是時候。”他喃喃道,“還不是時候。”
他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石棺邊,坐了下來。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石林的另一頭,戮站在空地上。
他面前是白天小桑練箭的靶子,上面還釘著幾支箭,箭羽在夜風裡微微顫動。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拔下一支箭,搭在自己的弓上。
拉弓,瞄準,鬆手。
箭飛出去,正中靶心,把那支釘在那的箭劈成兩半。
他沒停,又拔一支,拉弓,鬆手。
正中。
再拔,再射。
正中。
十支箭,十個靶心,箭箭都劈在之前的箭上,把靶心紮成一團亂麻。
他放下弓,望著那個靶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轉身,往石屋裡走。
路過小桑的石屋時,他停了一下。
屋裡很安靜,唸的呼吸聲隔著牆都能聽見。小桑不在。
他皺了皺眉,四下看了一眼,沒看見人。
正要去找,遠處傳來腳步聲。
小桑從石林那邊跑過來,手裡還端著個空碗。
看見戮,她愣了一下:“戮前輩?您怎麼在這?”
“找你。”戮說,“半夜不睡覺,去哪了?”
小桑舉起碗:“喝薑湯去了。月漓姐姐煮的,可好喝了。您要不要喝?廚房應該還有。”
戮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鼻尖凍得有點紅。
“回去睡覺。”他說。
“哦。”小桑應了一聲,抱著碗往石屋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戮前輩,您也早點睡。”
戮沒說話。
小桑嘿嘿笑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戮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了。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自己的石屋走。
月光跟在他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
石林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角落裡,想著各自的心事。
石碑立在空地上,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光。
“父後至,二人相依,創天地萬物。”
風從石林裡吹過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嘆氣。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