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被扛迴天玄界的時候,太陽正好升到頭頂。
鋒走在最前面,石碑壓在他肩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沉。他的手上又開始滲血了,白布條被染成淡紅色,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烈跟在他後面,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被拎回家。
寒走在最前面,臉色沉得像鍋底。
戮走在小桑旁邊,小桑時不時偷看一眼那塊石碑,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一行人穿過石林外圍的時候,炙第一個看見了他們。他正蹲在一座石棺旁邊和一個剛醒來的神靈說話,抬頭看見寒的臉色,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怎麼了這是?”
寒沒理他,徑直往裡走。
炙看向戮,戮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問。
炙識趣地閉上嘴,跟在了隊伍後面。
越往裡走,遇到的人越多。有人認出了那塊石碑,湊過來想看個究竟,被寒一個眼神瞪回去了。紫曜從另一邊趕過來,看見石碑,臉色微微一變,但沒說甚麼,只是快步跟上了寒。
一行人走到石林中央的空地上,寒停下來。
“放這。”他說。
鋒把石碑放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手垂在膝蓋上,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把灰白色的石頭染出幾朵紅花。
烈站在旁邊,手足無措。萍、巖、虹三個人站在更遠的地方,臉色都不太好看。
紫曜上前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這是……”他轉頭看向烈,“你們在哪找到的?”
烈嚥了口唾沫:“虛空深處,一個遺蹟裡。”
“就這一塊?”
“就這一塊。別的甚麼都沒有。”
紫曜又看了一遍石碑上的字,深吸一口氣,轉身對炙說:“去請周安。”
炙點頭,快步走了。
空地周圍漸漸圍了一圈人。那些已經醒來的神靈,還有仙帝王朝留守的人,都湊過來看熱鬧。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沉默不語,有人盯著石碑上的字發呆。
玄機子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來了。他站在人群最後面,白髮蒼蒼,面容枯槁,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盯著那塊石碑,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默唸上面的字。
小桑站在戮身邊,踮著腳尖想看石碑上的字,但個子太矮,只能看見最上面一行。
“混沌初開……”她小聲念出來,然後問戮,“戮前輩,上面寫的甚麼?”
戮沉默了一下,說:“寫的是父親和母的事。”
“母是誰?”
戮沒回答。
周安和月漓到了。炙跑得快,他們來得也快。周安走到石碑前,蹲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站起來。
“確認是父親的字跡?”他問。
紫曜點頭:“我比對過,錯不了。”
周安看向烈:“遺蹟裡還有別的嗎?”
烈搖頭:“沒了。就這一塊碑。”
“光呢?禁制破碎的時候,有甚麼東西飛出去了?”
烈的臉色更白了:“有一道光。往域外的方向去了。很快,我攔不住。”
周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再問。
月漓走到他身邊,輕聲問:“怎麼辦?”
周安看著那塊石碑,說:“先放著。該知道的遲早要知道。”
寒忽然開口:“那道光如果傳到域外,母那邊可能會注意到。如果她醒了……”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母醒了,她會怎麼看待這件事?會來諸天萬界嗎?會是甚麼態度?是善意還是惡意?
沒人知道。
人群裡有人小聲說:“母……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從來沒聽父親提過?”
又有人說:“她比父親還古老?那得多強?”
“她創造了域外?那叔父是不是跟她有關係?”
議論聲越來越大,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不安。
紫曜站出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都別猜了。母的事,我們會查清楚。現在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甚麼?”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冷冷的,帶著一絲嘲諷。
眾人回頭,看見一個女子從石林裡走出來。她穿著一身素色長袍,頭髮高高束起,面容清冷,眼神銳利。
霜。
她醒了有一陣子了,但一直獨來獨往,不怎麼和人打交道。這會兒忽然出現,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霜走到石碑前,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冷笑一聲:“父親等了三百萬年的人?結果呢?人家連看都沒來看他一眼。他一個人守了三百萬年,死了。她倒好,在域外睡大覺。”
“霜。”寒皺了皺眉。
“我說錯了嗎?”霜看向他,“父親等了她三百萬年,她來過一次嗎?現在好了,我們找到她的遺蹟了,光飛過去了,她可能要醒了。醒了之後呢?來諸天萬界看看?看看父親留下的爛攤子?”
沒人接話。
霜轉身看向周安:“仙帝大人,你說怎麼辦?”
周安看著她,平靜地說:“等她來了再說。”
霜愣了一下:“等她來?”
周安點頭:“不管她是善意還是惡意,來了才知道。現在猜來猜去,沒用。”
霜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開。”
周安沒接話。
霜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然後消失在石林深處。
空地上一時安靜下來。
小桑站在戮身邊,小聲問:“那個人是誰?好凶。”
戮說:“霜。以後別惹她。”
小桑使勁點頭。
紫曜開始安排人把石碑圍起來,不讓閒雜人等靠近。炙帶著幾個人去巡邏,說是要看看有沒有其他異常。寒把烈那五個人叫到一邊,不知道在說甚麼,但看烈耷拉著腦袋的樣子,應該是在挨訓。
月漓走到小桑身邊,低頭看了看她的手:“手指怎麼樣了?”
小桑把手舉起來:“好多了!昨天塗了藥,今天不怎麼疼了。”
月漓看了看布條上的顏色,確實比昨天淡了不少,點了點頭:“晚上再換一次藥。”
“嗯!”
月漓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走了。
小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塊石碑。
陽光照在石碑上,上面的字泛著淡淡的金光。她忽然覺得那些字很好看,雖然看不太懂,但就是好看。
“小桑。”戮叫她。
“在!”
“走了。”
“哦。”小桑最後看了一眼石碑,轉身跟上戮。
走了幾步,她忽然問:“戮前輩,母會來嗎?”
戮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您希望她來嗎?”
戮沒回答。
小桑也不追問了,只是默默跟在他身邊。
走到石屋門口的時候,戮忽然停下來。
“小桑。”
“嗯?”
“不管誰來,你都要把自己的箭練好。”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認真點頭:“我知道。”
戮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小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林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條纏得嚴嚴實實的,十個手指腫得像小蘿蔔。
她握了握拳,有點疼,但能忍。
“不管誰來,我都要把箭練好。”她小聲對自己說。
然後推門進去,拿起弓,往空地走。
念從屋裡追出來,小短腿跑得飛快:“姐姐!等等我!”
小桑回頭,衝她笑:“來,教你射箭!”
念高興得直拍手,蹦蹦跳跳地跟上去。
夕陽照在石林上,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遠處,那塊石碑安靜地立在那裡,上面的字在夕陽裡泛著溫暖的光。
不管誰來,日子總要過下去。
箭總要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