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風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她和陳玄風追著烈那五人的蹤跡,一路追到虛空深處。那五個剛甦醒的神靈走得不算快,但方向飄忽不定,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又轉了。”陳玄風蹲在一塊漂浮的碎石上,盯著前方虛空中殘留的氣息,“往北邊去了。”
梅超風皺眉:“北邊有甚麼?”
“不知道。但那邊有光。”
梅超風抬頭望去。虛空深處確實有一片光,很淡,若有若無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光的顏色很奇怪,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像是金色,又像是銀色,中間還夾著一絲血色。
“跟上去。”她說。
兩人收斂氣息,悄悄跟在後面。
烈那五個人顯然沒發現被跟蹤。他們在虛空中走走停停,那個叫鋒的時不時停下來看四周,像是在確認方向。又走了大半天,他們終於停了。
前方是一片奇異的光幕。
梅超風躲在暗處,看著那五個人站在光幕前面,指指點點。她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但能看見他們的表情——驚訝、興奮,還有一絲緊張。
那個叫鋒的蹲下來,開始研究光幕上的紋路。
梅超風心中一凜,悄悄取出傳訊玉簡,把所見所聞刻了進去。
三天後,天玄界。
紫曜收到傳訊的時候,正在和炙商量下一批甦醒者的安置。他看了一眼玉簡裡的內容,臉色變了。
“怎麼了?”炙問。
紫曜把玉簡遞給他:“梅超風傳來的。烈那五個人在虛空中發現了一處遺蹟。”
炙看完,眉頭也皺了起來:“遺蹟?甚麼遺蹟?”
“還不清楚。但梅超風說,那遺蹟的光很怪,不是父親的手筆。”
炙沉默了一會兒,問:“要告訴周安嗎?”
紫曜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周安聽完紫曜的彙報,沉默了很久。
“遺蹟,”他喃喃道,“又是遺蹟。”
月漓坐在他身邊,輕聲問:“您覺得那遺蹟裡有甚麼?”
周安搖頭:“不知道。但烈他們能找到的,一定不是甚麼普通的東西。父親留下的遺蹟,大部分都被元清理過了。現在還能剩下的,要麼藏得極深,要麼……是故意留下的。”
“故意留下?”紫曜一怔,“甚麼意思?”
周安沒回答,而是看向守。守正蹲在地上逗念玩,感應到周安的目光,抬起頭來。
“守,你能感覺到那邊有甚麼嗎?”
守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有東西。很舊,很老。比父親還老。”
所有人沉默了。
比父親還老的東西,會是甚麼?
寒從外面走進來,身後跟著烈帶回來的那塊石碑。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屋裡的人,然後走進來。
“我聽說梅超風傳訊回來了。”他說。
紫曜點頭,把玉簡遞給他。
寒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得去一趟。”
周安看著他:“你去?”
寒點頭:“那五個人是我的人。他們闖的禍,我去收拾。”
“不是闖禍。”周安搖頭,“是發現了東西。收拾甚麼?”
寒愣了一下。
周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去了,把他們帶回來。遺蹟的事,回來再說。”
寒看著周安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
他轉身要走,戮忽然開口:“我跟你去。”
寒回頭看他。
戮站起來,語氣平淡:“那遺蹟的光比父親還老,你一個人應付不了。”
寒想了想,點頭。
小桑在旁邊聽見了,立刻跳起來:“我也去!”
戮低頭看她:“你手還沒好。”
“好了!”小桑把手舉起來,布條纏得嚴嚴實實的,“真的好了!”
戮看著她那十根腫得像蘿蔔的手指,沒說話。
小桑癟嘴:“我保證不添亂。我就遠遠看著。”
月漓忍不住笑了,拉了拉周安的袖子:“讓她去吧。有戮在,出不了事。”
周安看了小桑一眼,又看了看戮,最後點頭:“去吧。但記住,遠遠看著。”
小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被戮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三人準備出發。寒帶了一把劍,戮帶了弓,小桑也帶了她的弓——雖然手指還腫著,但她死活不肯放下。
臨走前,月漓把小桑拉到一邊,往她懷裡塞了幾個饅頭和一壺水。
“餓了吃。”月漓說,“別逞能。”
小桑使勁點頭,把東西揣好。
月漓又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照顧好自己。別讓戮分心。”
小桑愣了一下,然後認真點頭:“我知道。”
三人踏入虛空。
寒在前面帶路,戮走在中間,小桑跟在最後面。虛空中沒有路,全靠寒感應梅超風留下的氣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小桑的腿就開始軟了。她從來沒走過這麼遠的路,腳下的虛空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但她咬著牙沒吭聲,只是悶頭跟著走。
戮忽然放慢腳步,走到她身邊。
“累了?”
“不累。”小桑搖頭,額頭上全是汗。
戮沒說甚麼,只是放慢了速度,讓她能跟上。
寒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也沒說甚麼。
又走了大半天,前面終於出現了一片光。
梅超風和陳玄風從暗處現身,單膝跪地:“陛下派我們追蹤那五人,他們就在前方。”
寒點頭:“帶路。”
四人悄悄靠近。
烈那五個人還守在遺蹟外面。鋒盤腿坐在地上,手放在光幕上,嘴裡唸唸有詞。另外四個人圍在他身邊,有的警戒,有的休息。
寒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那道禁制快破了。”
戮問:“能攔嗎?”
寒搖頭:“攔不住。鋒的禁制之術在我之上,他鐵了心要破,誰也攔不住。”
話音剛落,鋒的手掌猛地按在光幕上。
“咔嚓——”
光幕碎了。
碎的一瞬間,一道刺目的光芒從遺蹟深處衝出,直直地射向虛空深處,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鋒被反震之力彈出去老遠,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烈顧不上他,第一個衝進遺蹟。
寒和戮對視一眼,同時現身。
“烈!”寒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開。
烈剛衝進遺蹟,聽見寒的聲音,渾身一僵,回頭看見寒站在遺蹟門口,臉色鐵青。
“寒……你怎麼來了?”
寒沒回答,大步走進遺蹟。戮跟在他身後,小桑站在門口沒進去,只是探著頭往裡看。
遺蹟不大,只有一間石室。石室中央擺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幾行字。
寒湊近看,念出聲來:
“混沌初開,有母生於其中。父後至,二人相依,創天地萬物。後母去,父獨守三百萬載,以待其歸。”
他念完,整個人僵住了。
戮也看見了那些字,眉頭皺得很緊。
烈站在旁邊,臉色發白:“我……我不知道里面是甚麼。我就是想看看。”
寒沒理他,蹲下來,盯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
“帶走。”他站起來,聲音很沉。
鋒扛著石碑,五個人跟在寒身後往外走。
小桑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出來,往旁邊讓了讓。她看了一眼那塊石碑,上面的字她認不全,但“母”那個字她認識。
她忽然想起守說的話——“母的顏色,很深,很亮。”
小桑縮了縮脖子,沒敢多看。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烈走在最後面,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鋒扛著石碑,手上又開始滲血了,但他咬著牙沒吭聲。
小桑走在戮身邊,小聲問:“戮前輩,那個‘母’是誰?”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回去再說。”
小桑“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塊石碑,上面的字在虛空的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
不知道為甚麼,她總覺得那些字在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