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小桑是被疼醒的。
不是手指疼——手指已經疼麻木了,纏著布條像戴了十個小手套,握拳都費勁。疼的是胳膊。整個右臂從肩膀到手腕,酸得像被人擰過一遍,抬都抬不起來。
她試著動了一下,疼得直抽氣。
念還在旁邊睡著,被她的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揉著眼睛看她。
“姐姐,你怎麼了?”
“沒事。”小桑咬著牙坐起來,“胳膊有點酸。”
念歪著頭看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小手上帶著一股涼絲絲的氣息。那是怨念之核新生體的本能,能感知別人的痛苦。
“姐姐疼。”念說,小臉皺成一團。
小桑把她的手拿開,笑著說:“不疼。真的。”
念不信,但也沒再問,只是乖乖地坐在旁邊看著她。
小桑試著活動了一下胳膊,每動一下都像有人在裡面扎針。她想起昨天誇下的海口——今天要練三十箭。現在別說三十箭,拉弓都費勁。
但她還是拿起弓,推門出去了。
外面天還沒大亮,霧氣比昨天還重,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她往空地走,走到一半就看見戮站在那,和昨天一樣,一動不動。
“來了?”戮看了她一眼。
“嗯。”
“胳膊疼?”
小桑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戮沒回答,只是說:“今天練左手。”
小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見戮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她把弓換到左手,搭箭,拉弓。
左手比昨天更彆扭了。昨天好歹是右手傷了才換左手,今天右手還能用,換左手完全是自找苦吃。箭搭上去就歪,弓拉不滿,瞄準的時候眼睛和手對不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第一箭,脫靶。
第二箭,脫靶。
第三箭,還是脫靶。
小桑急了,搭第四箭的時候用了大力氣,弓弦差點從手裡滑出去,箭不知道飛哪去了。
“停下來。”戮說。
小桑放下弓,喘著氣看他。
戮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伸手握住她的左手。
小桑渾身一僵。
戮的手很涼,很穩,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確的位置上。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緊不慢:“左手和右手不一樣。右手靠力量,左手靠感覺。你右手練了三天,能中靶心,是因為你記住了那個感覺。左手還沒記住,所以射不中。”
小桑低著頭,耳朵尖紅得要滴血。
“左手握弓,不要太緊。”戮的手帶著她的手指調整位置,“緊了會偏左,鬆了會偏右。你剛才那幾箭偏右,是因為太緊了。”
小桑使勁點頭,其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滿腦子都是戮的手。
涼涼的,很穩,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聽明白了嗎?”戮鬆開手,退後一步。
小桑回過神來,使勁點頭:“明白了!”
戮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退到一邊。
小桑深吸一口氣,重新搭箭。左手握弓,不要太緊。她默唸著,拉弓,瞄準。
鬆手。
箭飛出去,紮在靶子邊緣。
沒脫靶。
小桑眼睛一亮,又搭一支。
這次紮在靶子中間偏左。
再來。紮在靶心旁邊。
再來。正中靶心。
小桑回頭,衝戮笑。
戮面無表情:“繼續。”
小桑轉過身,繼續射。
一上午過去,她射了四十多箭,左手中了六次靶心。比右手差遠了,但比昨天好。最重要的是,左手不疼。雖然彆扭,但手指上的水泡沒破,胳膊也沒那麼酸。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月漓來送飯了。
她看見小桑在用左手射箭,愣了一下,然後看向戮。
戮點了點頭。
月漓沒說甚麼,把飯放下,坐在旁邊看著。
小桑又射了幾箭,才停下來吃飯。她右手拿筷子都費勁,只能用左手笨拙地夾菜,夾一塊掉一塊,氣得想把碗扣在頭上。
月漓笑了,把菜夾到她碗裡。
“謝謝月漓姐姐。”小桑埋頭吃飯,吃了幾口,忽然問,“戮前輩,您吃了嗎?”
戮站在不遠處,背對著她們,聽到問話也沒回頭。
“吃了。”他說。
月漓小聲說:“他沒吃。”
小桑端著碗站起來,走到戮身邊,把碗遞過去:“您吃。”
戮低頭看了她一眼。
小桑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累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碗還是舉得穩穩的。
戮接過碗,吃了幾口,又遞回去。
小桑嘿嘿笑,端著碗回去繼續吃。
月漓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翹。
下午繼續練。小桑的左手越來越順,到傍晚的時候,已經能十箭中三四箭了。雖然離三十箭的目標還差得遠,但她不著急了。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的時候,小桑射完了最後一箭。
正中靶心。
她放下弓,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戮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
“明天練甚麼?”小桑仰頭問他。
戮想了想,說:“右手。”
“右手還疼呢。”
“疼也要練。”
小桑撇了撇嘴,但沒反駁。她知道戮說得對,不能因為疼就不練。疼著疼著,就習慣了。
遠處,念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朵小黃花,遞到小桑面前。
“姐姐,給你。”
小桑接過花,插在耳邊,笑著問:“好看嗎?”
念使勁點頭:“好看!”
小桑站起來,牽著念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戮。
戮還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的天空。
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小桑收回目光,低頭對念說:“念,你說戮前輩一個人站那,不無聊嗎?”
念想了想,說:“不無聊。他在想事情。”
“想甚麼事?”
念搖頭:“不知道。但他的顏色很安靜。”
小桑沒再問,牽著念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戮還在那站著,一動沒動。
夕陽快落下去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紅。
小桑忽然有點想跑回去,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看。
但她沒去。
只是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
看了很久。
直到戮轉過身,朝她這邊走來。
小桑趕緊轉過頭,假裝在看念手裡的花。
戮走到她身邊,說了句:“走吧。”
“哦。”小桑應了一聲,跟在他旁邊往回走。
念在另一邊,牽著她的手,蹦蹦跳跳的。
三個人走在夕陽裡,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