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小桑是被疼醒的。
手指上的水泡比昨天更嚴重了,十根手指腫得像小蘿蔔,布條纏著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她咬著牙把布條拆開,看了一眼,差點沒哭出來——有兩個水泡已經灌了膿,黃澄澄的,看著就嚇人。
“要不要歇一天?”月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小桑抬頭,月漓端著碗熱粥站在門口,眼裡帶著心疼。
“不歇。”小桑把布條重新纏回去,接過粥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半,“今天還要練。”
月漓想說甚麼,但看見小桑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她只是點了點頭,說:“藥膏在桌上,記得塗。”
“嗯。”
月漓走了。小桑把剩下的粥喝完,把藥膏塗在布條外面,涼絲絲的,疼勁兒下去不少。她拿起弓,推門出去。
天剛矇矇亮,石林裡還有霧氣。她走到空地上的時候,戮已經站在那了。
“手。”戮說。
小桑把手伸出來。戮看了看她纏著布條的手指,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說甚麼。
“今天練多久?”他問。
“練到中為止。”
“中多少箭?”
小桑想了想,說:“二十箭。十箭中靶心。”
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退到一邊。
小桑深吸一口氣,搭箭,拉弓,瞄準。
靶心,弓弦,呼吸。
鬆手。
箭飛出去,紮在靶子邊緣。
她抿了抿嘴,又搭一支。這次好一點,離靶心近了半尺。
第三支,偏右。
第四支,偏左。
第五支,擦著靶心過去了。
小桑停下來,甩了甩手。手指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滲紅了,黏糊糊的,握弓的時候滑得厲害。
“換隻手。”戮說。
小桑愣了一下,換左手握弓。她從來沒試過左手,姿勢彆扭得要命,箭搭上去就歪了。
第一箭,直接脫靶,箭都不知道飛哪去了。
小桑咬了咬牙,又搭一支。這次沒脫靶,但紮在靶子最邊上,晃晃悠悠的,風一吹就要掉。
“右手。”戮說。
小桑又換回右手。手上的布條更紅了,但她顧不上,搭箭就射。
這一箭正中靶心。
她回頭看了一眼戮,戮面無表情。
再來。
正中。
再來。
偏了。
一上午過去,小桑射了六十多箭,中了十五次靶心。比昨天多了八次,但離二十次還差五次。
她的右手已經快握不住弓了。布條被血浸透了,黏在手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左手也好不到哪去,雖然沒怎麼用力,但握弓握得久了,虎口磨得通紅。
“夠了。”戮說。
小桑搖頭:“還差五次。”
“明天再練。”
“今天的事今天做完。”小桑咬著牙,又搭了一支箭。
拉弓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箭尖在靶心周圍畫圈。她憋著氣,使勁穩住,鬆手。
箭飛出去,紮在靶心旁邊,就差一點點。
“你看,能中的。”小桑回頭,衝戮笑了一下。
戮看著她,沒說話。
小桑又搭了一支箭。這次手更抖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靶心,弓弦,呼吸。
鬆手。
正中靶心。
再來。正中。
再來。偏了。
再來。正中。
還差一次。小桑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弓弦都快拉不開了。她把弓放下,甩了甩手,又拿起來。
最後一箭。
她搭好箭,拉滿弓,瞄準。
靶心。
弓弦。
呼吸。
鬆手。
箭飛出去,劃了一道漂亮的弧線,正中靶心正中央,把之前那支箭劈成兩半,釘在靶子上嗡嗡作響。
小桑愣了一瞬,然後回頭,看著戮。
戮的嘴角動了一下,這次不是一瞬,而是停了一會兒。
“行了。”他說,“回去上藥。”
小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把弓背在背上,跟在戮後面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甚麼:“戮前輩,您剛才笑了。”
“沒有。”
“有!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才沒有!您嘴角動了,動了兩次!”
戮沒接話,加快了腳步。
小桑在後面小跑著追,笑得前仰後合。
回到石屋的時候,月漓已經在等她了。看見她手上的布條,月漓的臉白了一下,但沒說甚麼,只是把她按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拆布條。
布條拆下來的時候,月漓倒吸了一口涼氣。小桑的手指腫得老高,水泡破了幾個,露著紅嫩的肉,還有兩個灌了膿的,黃得嚇人。
“你瘋了?”月漓的聲音有點抖,“這樣了還練?”
小桑嘿嘿笑:“不疼。”
“騙人。”
“真不疼。”小桑把手縮回去,“戮前輩教的,射箭的時候只能想箭,別的都放下。疼也可以放下。”
月漓看著她,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她把藥膏塗在小桑手指上,重新纏上乾淨的布條。
“明天歇一天。”她說。
“不歇。”小桑搖頭,“明天要練三十箭。”
“小桑——”
“月漓姐姐,”小桑認真地看著她,“我想變強。我不想每次都躲在別人身後。我想……和戮前輩站在一起。”
月漓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至少把手養好再練。”她說,“不然連弓都握不住,怎麼射箭?”
小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乖乖點了點頭。
遠處,戮站在石林邊上,望著空地上的靶子。
那支被劈成兩半的箭還釘在靶心正中央,箭羽在風裡微微顫動。
他看了很久,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也有繭子。很厚的繭子,是無數年拉弓磨出來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射中靶心的時候,也是疼得要命,也是不想停下來。
那時候,有人站在他身後,說了一句甚麼來著?
他想了想,沒想起來。
太久了。
但他記得那人的語氣,很平靜,很溫柔。
就像他剛才對小桑說話那樣。
戮把手放下,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石林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