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小桑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石屋裡還黑著。念蜷在她身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勻。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毯子給念掖好,穿上鞋往外走。
門口放著那把戮送她的弓。她拿起來,摸了摸弓臂上的紋路,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外面還是黑的。石林在夜色裡像一片沉默的墓碑,影影綽綽的,看著有點瘮人。小桑以前怕黑,但現在不怕了。她攥著弓,往平時練箭的空地走。
走到一半,忽然看見前面站著個人。
她嚇了一跳,差點把弓扔出去。
“誰?”
那人轉過身來,是戮。
小桑鬆了口氣:“戮前輩,您怎麼在這?”
戮沒回答,反而問她:“你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小桑老實說,“想練箭。”
戮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轉身往空地走。小桑趕緊跟上去。
空地就在石林邊上,是一片被踩平的泥地。遠處立著幾個靶子,是前幾天炙幫忙扎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用。
戮站到一邊,示意小桑開始。
小桑拉弓搭箭,瞄準靶心,鬆手。
箭飛出去,歪歪扭扭地紮在靶子邊緣,離靶心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抿了抿嘴,又搭一支箭。這次好了一點,但還是沒中靶心。
第三支,偏左。第四支,偏右。第五支,直接脫靶了,紮在後面的石頭上,彈出去老遠。
小桑的手開始抖了。不是累的,是急的。她練了好幾天了,一點進步都沒有,連靶心都摸不著。
戮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知道為甚麼射不中嗎?”
小桑搖頭,都快哭了。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你心裡在想別的事。”
小桑一愣:“甚麼別的事?”
“你在想射不中怎麼辦。”戮的聲音很平,“射箭的時候,只能想箭。靶心,弓弦,呼吸。別的,都放下。”
小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戮退回去,示意她繼續。
小桑深吸一口氣,搭箭,拉弓,瞄準。
靶心,弓弦,呼吸。靶心,弓弦,呼吸。
她默唸著,鬆手。
箭飛出去,紮在靶心旁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小桑回頭,眼睛亮了一下。戮面無表情,只是說:“再來。”
小桑又搭一支箭。靶心,弓弦,呼吸。鬆手。
這次更近了,就差兩指寬。
再來。靶心,弓弦,呼吸。鬆手。
正中靶心。
小桑愣了一瞬,然後跳起來,轉身看戮。
戮的嘴角動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但小桑看見了。
她笑得更開心了。
“別高興太早。”戮說,“十箭中一箭,不算本事。甚麼時候十箭中十箭,才算入門。”
小桑使勁點頭,又搭了一支箭。
這次偏了,又紮在邊緣。
她不氣餒,再來。
一上午過去,小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指被弓弦磨得通紅。她一共射了四十幾箭,中了七次靶心。
七次。
對於別人來說不算甚麼,但對於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進步了。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小桑終於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戮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手伸出來。”
小桑伸出手。戮看了看她的手指,上面磨出了水泡,有兩個已經破了,滲著血絲。
“明天會疼。”他說。
小桑把手縮回去,不在乎地說:“疼就疼唄。”
戮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站起來往石林那邊走。
小桑以為他走了,正準備躺下歇會兒,戮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卷白布條和一罐藥膏。
“伸手。”他說。
小桑乖乖伸出手。戮把藥膏塗在她手指上,涼涼的,疼勁兒一下子就下去了。然後用白布條一圈一圈纏好,不鬆不緊,正好。
小桑看著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指,忍不住笑了:“好醜。”
戮沒理她,把藥膏和布條塞進她懷裡:“晚上再換一次。”
“哦。”小桑把東西抱好,抬頭看他,“戮前輩,您以前也練箭嗎?”
戮點頭。
“練了多久?”
“很久。”
“多久?”
戮想了想,說:“記不清了。”
小桑不信,但沒追問。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弓:“下午還練嗎?”
“你想練就練。”
“那練。”
戮沒說話,轉身往廚房那邊走。小桑跟上去,走在他身邊,比他矮了一大截,要小跑才能跟上。
“戮前輩。”
“嗯。”
“您說,我甚麼時候能像您一樣厲害?”
戮低頭看了她一眼:“急甚麼。”
“我不急。”小桑說,“我就是想知道。”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等你不需要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小桑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明白,索性不想了。
廚房那邊飄來飯香。月漓站在門口,看見他們過來,笑著招手:“快來,剛蒸好的饅頭。”
小桑跑過去,抓起一個饅頭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哈氣。
月漓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戮走過來,接過月漓遞過來的饅頭,咬了一口。
小桑嚼著饅頭,忽然想起甚麼,含糊不清地問:“月漓姐姐,念醒了嗎?”
月漓點頭:“醒了,跟守在一塊玩呢。”
小桑鬆了口氣,繼續吃饅頭。
遠處,守帶著念在空地上跑來跑去,唸的笑聲隔了老遠都能聽見。
陽光照在石林上,把那些沉默的石頭照得暖洋洋的。
小桑吃完饅頭,把手指上的布條解開看了看,水泡還在,但沒那麼疼了。她又把布條纏回去,拿起弓,往空地走。
戮跟在她身後,沒說話。
一整個下午,小桑又射了五十幾箭。到傍晚的時候,她的命中率已經能到十箭中三四箭了。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小桑坐在地上,抱著弓,望著遠處的雲。
戮站在她身邊,也望著同一個方向。
“戮前輩。”小桑忽然開口。
“嗯。”
“您說,父親在天上嗎?”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小桑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風從石林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的味道。
小桑閉上眼睛,靠在弓上,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不用打仗,不用害怕,不用擔心明天醒不來。
只要練箭,吃飯,睡覺。
還有戮前輩在身邊。
她睜開眼睛,偷偷看了一眼戮的側臉。
戮正望著遠方,不知道在想甚麼。
小桑趕緊把目光收回去,假裝在看雲。
耳朵尖紅了。
但她沒讓戮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