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來時快了一倍。
烈幾乎是跑著往回趕的,鋒扛著石碑跟在後面,喘得像頭老牛。萍、巖、虹三個人斷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好像怕甚麼東西追上來似的。
其實甚麼也沒有。
虛空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歇……歇會兒……”鋒終於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虛空中,石碑從他肩上滑下來,砸在虛空中發出一聲悶響。
烈停下來,回頭看他。
鋒的臉白得像紙,手上全是血——破解禁制時磨的,一直沒處理,現在血都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
“你手不疼?”烈問。
鋒低頭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疼。但沒工夫管。”
烈沉默了一瞬,在自己袍子上撕了塊布條,蹲下來給鋒纏手。
鋒愣了一下:“你幹嘛?”
“纏傷口。不然等會兒拿不動石碑。”
鋒不說話了,看著烈笨手笨腳地給他纏布條。烈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趕路趕的。三百萬年沒動彈過,一上來就連跑三天,腿都軟了。
纏完一隻手,烈站起來:“另一隻自己纏。”
鋒點點頭,接過布條。
萍走過來,站在烈身邊,望著來時的路。
“你覺得那道光是往域外去了?”她問。
烈點頭。
“母會收到嗎?”
“不知道。”烈頓了頓,“但我覺得會。那道光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普通的資訊。”
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如果母收到光,知道我們在找她的遺蹟,會怎樣?”
烈沒回答。
他不知道。他連母是甚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父親等了三百萬年的人。這樣的人,會是善茬嗎?
“走吧。”烈彎腰,把石碑重新扛上肩,“再歇下去天都亮了。”
鋒站起來,看了看四周:“這地方沒天黑。”
“那就天亮兩回。”烈說著,邁步往前走。
五個人又上路了。
這回烈走得不那麼急了。他知道,再急也沒用。光已經飛出去了,追不回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石碑帶回去,讓寒知道他們在外面發現了甚麼。
一路上沒人說話。
鋒的手纏好了,但還是在滲血,把布條染成了深紅色。他沒叫疼,只是偶爾低頭看一眼,然後繼續走。
巖走在最後面,忽然開口:“你們說,寒會罵我們嗎?”
“罵甚麼?”虹問。
“罵我們擅自開啟遺蹟。”
虹想了想,說:“不會。寒不是那種人。”
“那他是甚麼人?”
虹答不上來。他們認識寒很久了,但要說寒是甚麼人,還真說不清楚。那人太冷了,冷得像塊石頭,誰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
烈忽然說:“他是好人。”
四個人同時看他。
烈沒解釋,只是加快了腳步。
他想起寒臨走時說的那句話——“記住,這裡是家。”
一個壞人,不會說這種話。
天玄界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前方。
那紫色的光芒在虛空中格外顯眼,像一盞燈,遠遠地就能看見。烈看見那光的時候,腿差點軟了,但還是咬著牙往前走。
“快到了。”他說。
鋒抬起頭,看見那光,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明明才走了三天,明明離開的時候心裡還憋著一股氣,現在看見那光,卻有種想哭的衝動。
五個人踏入天玄界的邊界。
腳下的虛空變成了實地,四周開始有了顏色。遠處石林的輪廓模模糊糊的,炊煙已經散了,但空氣裡還飄著一股淡淡的飯香。
“有人嗎?”烈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這次有人從石林裡探出頭來。
是炙。
炙看見他們五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回來了?”
烈點頭。
炙的目光落在鋒肩上的石碑上,笑容收了收:“這是甚麼?”
“遺蹟裡找到的。”烈說,“寒在哪?”
“在那邊,跟玄機子說話呢。”炙指了指石林深處,“你們先過去,我去叫紫曜。”
烈點頭,帶著四個人往石林深處走。
走到一半,寒迎面走來。
他看見烈的時候,眼神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回來了?”他問。
烈點頭,示意鋒把石碑放下來。
石碑落地,發出一聲悶響。寒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這是……”
“父親留下的遺蹟裡找到的。”烈深吸一口氣,“裡面記載了父親和母的事。”
寒蹲下來,看著石碑上的字。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沉默了很久。
“光呢?”他忽然問。
烈一愣:“甚麼光?”
“遺蹟開啟的時候,一定有東西飛出去了。是甚麼?”
烈咬了咬牙:“一道光。飛去了域外的方向。”
寒站起來,看著烈,眼神很複雜。
烈以為他要罵人,已經做好了捱罵的準備。但寒只是說:“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烈愣住了:“你不罵我?”
寒看了他一眼:“罵你有用嗎?光已經飛出去了,罵你也追不回來。”
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紫曜和炙趕來了,後面還跟著戮和小桑。
紫曜看見石碑,臉色變了:“這是在哪找到的?”
“虛空深處,一個遺蹟。”烈說,“裡面有父親留下的記載。”
紫曜蹲下來看石碑,看完之後,深吸一口氣。
“這事得告訴周安。”
戮點頭:“我去。”
他轉身要走,烈忽然叫住他。
“戮。”
戮停下,回頭看他。
烈猶豫了一下,問:“那個母……她到底是甚麼人?”
戮沉默了一瞬,說:“父親等的人。”
“我知道。我是說,她對我們是甚麼態度?是敵人還是朋友?”
戮看著他,忽然問:“你覺得呢?”
烈答不上來。
戮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石林裡安靜下來。五個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幹甚麼。
寒開口了:“去洗洗,吃點東西。累成這樣,站著都晃。”
烈低頭看了看自己,才發現腿確實在抖。
他點了點頭,帶著四個人往廚房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著寒。
“寒。”
“嗯。”
“我回來了。”
寒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嗯。”他說。
烈轉身,大步往前走。
這次腿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