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走的時候,心裡其實有點發虛。
他嘴上硬氣,說甚麼“不想待在這鬼地方”,可走出石林的那一刻,腿肚子差點打顫。三百萬年前他好歹是個有名的戰將,現在倒好,連路都快不會走了。
身後那四個人也好不到哪去。一個叫鋒的,走兩步就要回頭看一眼,好像怕有人追上來似的。另外三個——萍、巖、虹,全都低著頭,誰都不說話。
五個人就這麼沉默著走了大半天,終於走出了石林的邊界。
面前是一片虛空。
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天玄界的輪廓在身後若隱若現,那紫色的光芒還亮著,炊煙已經看不見了。
“現在去哪?”鋒問。
烈想了想,說:“隨便走。先看看這地方變成甚麼樣了。”
五個人踏入虛空。
三百萬年過去,虛空變了很多。以前這裡到處是戰場遺蹟,破碎的大陸、斷裂的星辰、散落的屍骸,走兩步就能碰上一個。現在乾淨得不像話,連塊石頭都看不見。
“元清理過。”萍忽然開口。她是五個人裡最沉默的,一路上一個字都沒說過,現在忽然冒出來一句。
烈看她:“你怎麼知道?”
萍指了指遠處:“那邊,以前有個戰場。我親手埋了三萬具屍體。現在沒了。”
烈沉默了。
他記得那個戰場。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和域外打仗的地方,死了很多人。他也是在那次受傷之後被塞進石棺的。
現在連痕跡都沒了。
“走吧。”烈轉身,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現了一片奇異的光。
那光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烈走近了幾步,忽然停下。
“這是甚麼?”
鋒湊過來看,看了半天,說:“像是……遺蹟?”
遺蹟?
烈心裡一動。他們沉睡之前,父親留下過很多遺蹟,裡面藏著他創造世界的記錄,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進去看看。”烈說著,邁步往光裡走。
剛走兩步,一股巨大的力量彈了回來,把他震得連退三步。
“有禁制。”鋒臉色變了,“很強的禁制。”
烈穩住身形,盯著那片光。他剛才沒用力,只是試探,但那股反彈的力量已經夠大了。要是硬闖,不死也得脫層皮。
“能破嗎?”他問。
鋒是五個人裡最擅長禁制的,當年在父親座下專門負責破解各種封印。他皺著眉頭看了半天,緩緩點頭:“能。但要時間。”
“多久?”
“至少三天。”
烈想了想,說:“那就破。我倒要看看,這裡面藏了甚麼。”
鋒沒再說話,盤腿坐下,開始研究禁制的紋路。
另外三個人在旁邊守著,烈站在最前面,盯著那片光發呆。
他在想寒說的話。
“記住,這裡是家。甚麼時候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家。
這個詞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他從小就在戰場上長大,只知道打打殺殺,不知道甚麼叫家。元倒是給過他一個住處,但那就是個睡覺的地方,不是家。
現在他離開了那個地方,心裡卻有點空落落的。
“烈。”萍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沒有覺得,這禁制的紋路,有點眼熟?”
烈走過去,低頭看鋒正在研究的那些紋路。密密麻麻的線條交織在一起,組成一個個複雜的圖案。他看了半天,沒看出甚麼名堂。
“眼熟甚麼?”
萍指著其中一條線:“這條,是父親的手筆。但這條——”她指向另一條,“不是。”
烈皺眉:“甚麼意思?”
萍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意思是,這個遺蹟可能不是父親一個人建的。還有別人。”
五個人同時沉默了。
不是父親建的,那是誰?
鋒忽然開口:“我見過這種紋路。很久以前,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一次。他說,這是‘母’的印記。”
母。
五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烈深吸一口氣:“破。三天之內,必須破開。”
鋒點頭,手上的動作快了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第一天,鋒破解了外圍的三層禁制,手已經磨出了血。
第二天,他破解了內層的兩道封印,臉色開始發白。
第三天,他終於觸碰到最核心的那道禁制。那是一道血紅色的光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鋒的手停在光幕前,不敢動了。
“怎麼了?”烈問。
鋒嚥了口唾沫:“這道禁制……和前面的不一樣。如果強行破解,它會破碎。破碎之後,裡面的東西會……”
“會怎樣?”
“會飛出去。飛到哪去,我不知道。”
烈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破。”
鋒咬牙,一掌拍在光幕上。
“咔嚓——”
光幕碎了。
碎的一瞬間,一道刺目的光芒從遺蹟深處衝出,直直地射向虛空深處,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鋒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烈顧不上他,第一個衝進遺蹟。
遺蹟不大,只有一間石室。石室中央擺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幾行字。
烈湊近看,念出聲來:
“混沌初開,有母生於其中。父後至,二人相依,創天地萬物。後母去,父獨守三百萬載,以待其歸。”
他念完,愣住了。
母?父?
萍跟進來,看著石碑,臉色變了:“這是……父親留下的?”
烈點頭,又搖頭:“是父親留下的。但這裡面的內容……”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這石碑上記載的,是父親和母的往事。那個他們從未聽說過的存在,那個父親等了三百萬年的人。
虹忽然問:“剛才飛出去那道光是……”
鋒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一絲顫抖:“是禁制破碎的餘波。它飛去了……域外的方向。”
五個人同時轉頭,望向虛空深處。
那裡,是域外。
是母沉睡的地方。
烈嚥了口唾沫:“完了。”
萍問:“怎麼辦?”
烈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回去。”
“回去?”鋒跳起來,“我們剛出來三天,就回去?”
烈看著他,認真道:“這道光如果傳到域外,那邊可能會有人注意到。如果母真的醒了,知道我們在找她的遺蹟……”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不是他們五個人能扛的事。
烈轉身,大步往遺蹟外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
“帶上它。”他說。
鋒一愣:“帶它幹嘛?”
烈咬牙:“帶回去給寒看。讓他知道,我們找到甚麼了。”
鋒二話不說,上前把石碑從地上拔起來,扛在肩上。
五個人轉身,從來時的路往回趕。
身後,遺蹟開始崩塌,一塊塊石頭從頂上掉下來,揚起漫天的灰塵。
烈沒有回頭。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寒說得對,有些事,必須找到答案。
不然一輩子都放不下。
而他,已經放下了三百萬年。
不想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