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說寒的顏色變暖了。
這句話讓寒愣了好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守,問:“你能看見顏色?”
守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顏色。開心的時候是一種,難過的時候是另一種。”
“那我剛才是甚麼色?”
“灰的。”守想了想,“現在有點發黃了。”
寒不知道灰色代表甚麼,也不知道發黃是好是壞,但看守的表情,應該不是壞事。
他沒再問了。
那三座新開的石棺裡,白髮老者一直沒說話,就那麼坐在石棺邊,望著天發呆。中年女子倒是緩過勁來了,開始四處打量,還問了幾句話。年輕男子吃完饅頭也不哭了,蹲在地上畫圈圈。
紫曜走過去,蹲在白髮老者面前。
“前輩,您叫甚麼?”
白髮老者沒反應。
紫曜又問了一遍。
老者的眼睛終於動了動,轉頭看向紫曜,看了很久,才開口:“玄機子。”
“玄機子前輩,您感覺怎麼樣?”
玄機子沒回答,又轉頭去看天了。
紫曜也不惱,站起來,對旁邊的人說:“給他拿點吃的喝的,讓他先緩著。”
中年女子主動走過來,說:“我叫雲。他是玄機子,我們以前認識。他這人就這樣,不愛說話,別介意。”
紫曜點頭:“不介意。您有甚麼需要的?”
雲想了想,問:“有沒有地方洗澡?”
紫曜笑了:“有。我帶您去。”
兩人走了。
年輕男子還在畫圈圈,小桑蹲在他旁邊,也跟著畫。
寒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三百萬年前,他們可不會這麼對陌生人。那時候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握緊武器,看誰都像敵人。
現在倒好,又是饅頭又是洗澡的。
他看向戮,問:“你們一直都這樣?”
戮想了想:“也不是一直。剛開始也打了幾架,後來就好了。”
“打了幾架?”
“有人不服,打了一架。打完就服了。”
寒嘴角抽了一下。
旁邊有人笑出聲——是炙。他走過來,拍了拍寒的肩:“別擔心,打架的時候你還沒醒呢。現在太平了,沒甚麼架可打。”
寒沒接話。
他身後那十個人裡,有人開口問:“真沒架打了?”
炙想了想:“也不是完全沒有。域外那邊偶爾會有點小摩擦,但都不大。最近倒是聽說母快醒了,不知道會不會有變化。”
母。
寒又聽到了這個名字。
“母真的還活著?”他問。
炙點頭:“活著。就在域外之淵沉睡。聽說她醒來之後,可能會來諸天萬界看看。”
寒沉默了一會兒,問:“父親等的人,就是她?”
炙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
寒不說話了。
他身後那十個人也不說話了。
他們都知道父親等了一個人三百萬年,但從來不知道等的是誰。現在知道了,反而不知道該說甚麼。
守忽然開口:“你們很多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寒看他:“甚麼事?”
守認真道:“你們在想,父親為甚麼不直接去找她。”
所有人沉默了。
因為守說對了。
父親為甚麼不直接去找母?為甚麼要在這裡等三百萬年?為甚麼不主動一點?
沒人能回答。
戮開口了:“我不知道為甚麼。但我知道,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所有人看向他。
戮說:“他說對不起。”
寒皺眉:“對誰說的?”
“母。”戮頓了頓,“也是對我們說的。”
沒有人再問。
陽光已經升得很高了,石林裡的影子縮成一團一團。遠處廚房又飄來炊煙,有人在大聲喊“吃飯了”。
雲洗完澡回來了,頭髮還是溼的,臉上有了點血色,看起來比剛才精神多了。她走過來,看見寒還站在原地,問:“你不去吃飯?”
寒搖頭:“不餓。”
雲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自己走了。
年輕男子也不畫圈圈了,站起來跟上去。
玄機子還坐在那,一動不動。
寒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你不吃?”
玄機子沒反應。
寒也不說話了,就陪他坐著。
過了很久,玄機子忽然開口:“我夢見他了。”
寒一怔:“誰?”
“父親。”玄機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甚麼,“他站在一片光裡,背對著我。我叫他,他沒回頭。他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他說,不要找了。”
寒心裡一緊。
玄機子轉頭看他,眼神空洞得可怕:“你說,他讓我不要找甚麼?”
寒答不上來。
玄機子又說:“我找了三百萬年,在夢裡找了那麼久。現在醒了,他讓我不要找了。那我這三百萬年,算甚麼?”
寒張了張嘴,還是答不上來。
遠處,戮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寒和玄機子並肩坐在石棺邊,一個沉默,一個空洞。
他想起自己剛醒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元死了,父親沒了,所有人都忘了自己。
那時候他也想過去找答案。
但後來他沒去找。
因為有人告訴了他答案。
那個答案,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收回目光,看向小桑。
小桑正在和年輕男子說話,不知道說了甚麼,年輕男子笑了。
那笑容很傻,但是很真。
戮嘴角動了動,轉身往廚房走去。
身後,守飄過來,落在他肩頭。
“戮。”守叫他。
“嗯。”
“那個玄機子,顏色很怪。”
“怎麼怪?”
“很深。很深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戮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不看。”
守愣了一下:“不看?”
戮點頭:“有些東西,看了也看不懂。不如不看。”
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遠處,紫曜和雲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熱粥和饅頭,往玄機子那邊走。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新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大半。
而那五個離開的人,已經走遠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三千座石棺,三千個人。
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