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無垠,向西。
戮和紫曜已經航行了七天。
七天來,他們幾乎沒有說話。戮坐在舷窗前,望著外面一成不變的黑暗,不知在想甚麼。紫曜則閉目調息,周身紫色光芒時隱時現,那是他在嘗試感應混沌海的位置。
第八日清晨——如果虛空中有清晨的話——紫曜忽然睜眼。
“感覺到了。”他說。
戮猛地轉頭:“在哪?”
紫曜指向舷窗外一個方向:“那邊。很遠。但確實有波動。和父親的氣息……很像。”
戮站起身,走到舷窗前,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
但他知道紫曜不會錯。紫曜掌規則之道,對氣息的感知最為敏銳。他說有,那就是有。
“多久能到?”戮問。
紫曜沉默片刻,緩緩道:“以目前的速度,大概……三個月。”
戮眉頭一皺:“三個月?”
“這只是到達混沌海外圍的時間。”紫曜補充道,“進入之後,還要找到混沌之核的具體位置。那地方,父親隕落後就再沒人進去過。裡面有甚麼,我們不知道。”
戮沉默。
三個月。
來回就是半年。
再加上尋找的時間,也許一年,也許更久。
他忽然想起小桑那張臉,想起她抱著自己哭的樣子,想起她說“一定要活著回來”。
“怎麼了?”紫曜問。
戮搖頭:“沒甚麼。走吧。”
尋道號加速,向那個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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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舷窗外,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層薄薄的霧氣。灰色的,若有若無,在虛空中緩緩流動。
“混沌霧。”紫曜的聲音難得帶著一絲凝重,“傳說中混沌海的第一道屏障。穿過這層霧,才算真正進入混沌海的範圍。”
戮盯著那層霧氣,忽然問:“父親當年,就是從這裡面走出來的?”
紫曜點頭:“據元說,是。父親是混沌海中誕生的第一個生靈,也是唯一一個。他在裡面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直到有一天,他決定走出來,創造了諸天萬界。”
戮沉默。
他對父親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了。
那時候他還小,元更小。父親總是很忙,很少陪他們。偶爾出現,也只是匆匆看他們一眼,說幾句話,就離開了。
他唯一記得的,是父親最後一次見他們時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疲憊,有不捨,還有……愧疚。
“對不起。”父親說,“我要走了。以後,你們兄弟要互相照顧。”
然後他就走了。
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們才知道,父親隕落了。
隕落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走吧。”戮收回思緒,率先踏入混沌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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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比想象中更濃。
踏入的瞬間,戮只覺得眼前一黑,甚麼都看不見了。不只是視覺,連神識、感知、甚至對自身的感應,都被壓制到最低。
“紫曜?”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心中一沉,想往回走,卻發現自己已經分辨不出方向。前後左右上下,全是同樣的灰濛濛一片。
這就是混沌霧。
能隔絕一切感知的混沌霧。
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混沌之中,無天無地,無前無後,無你無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本心。”
本心。
戮閉上眼睛,不再試圖感知外界,而是感知自己。
感知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存在。
然後,他開始向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灰色終於變淡了一些。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戮。”
是紫曜的聲音。
戮睜開眼,發現紫曜就站在他身邊,滿頭大汗,顯然也經歷了同樣的困境。
“你沒事吧?”戮問。
紫曜搖頭,苦笑道:“差點以為自己要迷失在裡面。規則之道在裡面完全失效,我只能靠本能走。”
戮望向四周。
霧氣已經變得稀薄,隱約可以看見遠處的輪廓。
那是一片灰暗的空間,比歸墟更空,比虛無更靜。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無盡的灰暗,和灰暗深處那若隱若現的……光點。
“那是……”紫曜喃喃道。
戮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些光點。
他的心臟忽然劇烈跳動起來。
那些光點,每一顆都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氣息。那氣息,他再熟悉不過——
是父親。
是父親隕落後,散落在混沌海中的遺骸。
“找到了。”他的聲音沙啞,“真的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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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向最近的光點飛去。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片,通體呈灰白色,表面佈滿了裂紋。它靜靜懸浮在灰暗之中,像是被遺忘在角落的棄物。
戮伸手,輕輕觸碰那塊碎片。
瞬間,無數畫面湧入腦海——
混沌海中,一個巨大的身影正在沉睡。
那是父親,年輕時的父親。他蜷縮著,像嬰兒在母腹中。周圍是無盡的灰暗,只有他身上散發著微弱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了。
他睜開眼睛,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暗。只有無盡的混沌,和他自己。
他坐起來,望著這片空無一物的空間,忽然笑了。
那笑容孤獨而蒼涼,卻又帶著一絲倔強。
“既然甚麼都沒有,”他自言自語,“那我就創造點甚麼。”
他開始創造。
用自己的血肉,創造星辰。
用自己的氣息,創造生靈。
用自己的道,創造規則。
不知過了多少萬年,混沌海中有了光,有了生命,有了秩序。
然後,他離開了。
他走出混沌海,走向那片更廣闊的虛空。
他要創造更多。
他要創造諸天萬界。
畫面消散。
戮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紫曜看著他,沒有說話。
戮深吸一口氣,將那塊碎片收入懷中。
“走。”他說,“去找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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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混沌海中尋找了兩個月。
兩個月裡,他們找到了七十三塊碎片。大的有頭顱大小,小的只有指甲蓋大。每一塊碎片裡,都藏著父親的一段記憶。
他們看見父親創造第一個星辰時的喜悅。
看見父親創造第一個生靈時的溫柔。
看見父親看著那些生靈繁衍生息時的欣慰。
看見父親獨自坐在混沌海邊,望著虛空發呆時的孤獨。
看見父親最後一次見他們時,眼中的不捨與愧疚。
看見父親隕落前,最後望向的方向——
那是諸天萬界。
是他創造的一切。
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第七十三塊碎片裡,藏著父親最後的畫面。
他已經很虛弱了,虛弱到幾乎無法保持人形。但他還是努力睜開眼睛,望著某個方向。
那個方向,戮認得。
那是他和元小時候住的地方。
父親望著那個方向,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戮讀懂了。
他說:“對不起。還有……謝謝。”
謝謝他們做過他的孩子。
謝謝他們讓他體會到,甚麼叫家。
戮捧著那塊碎片,跪在混沌海中,無聲地哭了。
紫曜站在他身後,沒有上前。
他知道,戮需要這一刻。
三百萬年了。
他終於找到了父親。
終於知道,父親最後想說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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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戮站起身。
他的眼睛紅腫,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走吧。”他說,“去找混沌之核。”
紫曜一怔:“你知道在哪?”
戮點頭,伸手按在自己心口:“它在叫我。”
他轉身,向混沌海更深處飛去。
紫曜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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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他們終於找到了混沌之核。
那是一顆巨大的球體,足有千丈之巨,通體呈混沌色,靜靜地懸浮在混沌海的最深處。它緩緩旋轉著,每一次旋轉,都會盪開一圈淡淡的波紋,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些波紋觸及的地方,混沌海就會變得清明一些。
“這就是……”紫曜喃喃道。
“父親的心。”戮接過話頭,“他把最核心的力量留在這裡,是為了繼續滋養混沌海。即便隕落了,他的心還在跳。還在守護這片他誕生的地方。”
他上前,輕輕將手按在混沌之核上。
瞬間,一股龐大的資訊湧入他的腦海。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戮,我的長子。你心中有殺意,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給你取的名字,是我給你定的命。但你記住——名字不代表一切。你可以選擇成為誰。”
“我一直相信,你能走出自己的道。”
戮收回手,久久不語。
紫曜輕聲問:“他說甚麼?”
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前所未有的釋然。
“他說,”戮緩緩開口,“我可以選擇成為誰。”
他轉身,望向混沌海外,望向諸天萬界的方向。
那個方向,有一個叫小桑的丫頭在等他。
那個方向,有一群願意和他並肩作戰的人在等他。
那個方向,有他三百萬年來第一次想要好好守護的東西在等他。
“走吧。”他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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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海外,尋道號再次啟航。
這一次,方向是東。
是歸途。
艙內,戮坐在舷窗前,望著外面漸漸遠去的混沌海。
紫曜坐在他對面,忽然問:“你剛才說,回家?”
戮點頭。
紫曜沉默片刻,又問:“那是你的家嗎?”
戮想了想,緩緩道:“以前不是。現在是。”
紫曜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戮忽然看向他:“你呢?”
紫曜一怔:“甚麼?”
戮問:“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嗎?”
紫曜沉默。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我想回去看看……當年元和我一起喝酒的地方。”
戮挑眉:“你們喝酒?”
紫曜難得露出一絲笑容:“嗯。出征前夜,他拉著我喝酒。我喝了三壇,他喝了半杯。然後他把我扛回去,第二天還笑話我。”
戮沉默片刻,忽然說:“帶我去看看。”
紫曜一愣。
戮望向舷窗外,聲音平靜:“我也想看看,他喝酒的地方。”
紫曜笑了。
那笑容,帶著三百萬年的懷念,也帶著三百萬年的釋然。
“好。”他說,“一起去。”
尋道號向東。
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