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無垠,向北。
黃藥師和馮衡已經航行了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來,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危險,也沒有見到任何風景。舷窗外永遠是同樣的黑暗,彷彿這片虛空根本沒有盡頭。
但黃藥師知道,他們在接近。
因為每隔七日,馮衡都會指著同一個方向說:“近了。”
她的“書卷清氣”對時間規則有微妙的感應。那不是修為,不是功法,而是她天生對“流逝”的敏銳直覺。黃藥師研究奇門遁甲多年,自詡對時間之道略有涉獵,但在這一點上,他不如馮衡。
“還有多久?”黃藥師問。
馮衡閉目感應片刻,輕聲道:“快了。大概……三日。”
黃藥師點頭,沒有再問。
三日後。
舷窗外,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條河。
一條橫亙在虛空中的河。
它沒有源頭,沒有盡頭,從虛無中湧出,流向虛無。河水是銀色的,緩緩流淌,每一朵浪花都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些光芒中,有畫面一閃而過——
嬰兒啼哭,少年求學,中年勞作,老者辭世。
春花開,秋葉落,王朝興,天地滅。
無數生靈的一生,無數世界的輪迴,都在那銀色河水中靜靜流淌。
“時間長河。”黃藥師喃喃道,“真的存在。”
馮衡望著那條河,眼中滿是震撼與悲憫:“那些浪花裡的……都是生命?”
黃藥師點頭:“每一個浪花,都是一個生命的全部時光。從生到死,從起點到終點。它們在這裡靜靜流淌,直到永遠。”
馮衡沉默。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年幼時的懵懂,少女時的歡欣,嫁給黃藥師時的喜悅,生下黃蓉時的幸福,以及……那段差點死去的日子。
如果自己當年真的死了,這時間長河裡,會不會也有一個浪花,記錄著她的一生?
“走吧。”黃藥師握住她的手,“我們進去。”
尋道號緩緩駛向時間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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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河水的瞬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舷窗外不再是銀色的河水,而是無數畫面。那些畫面從他們身邊流過,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遙不可及。
黃藥師望著那些畫面,忽然怔住了。
那是一個少年的身影。
少年站在一座孤峰上,望著遠方。他的眼神桀驁不馴,卻又帶著一絲孤獨。那是年輕時的自己,剛離開桃花島、初入江湖時的自己。
畫面流轉。
少年變成了青年,身邊多了一個女子。那是馮衡,年輕時的馮衡,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們並肩站在桃花樹下,花瓣飄落,歲月靜好。
畫面再轉。
馮衡躺在床上,面色蒼白,氣息微弱。黃藥師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第一次露出驚恐的表情。那是馮衡難產的那一天,是他這輩子最害怕的一天。
畫面繼續。
他們有了黃蓉,小丫頭一天天長大,聰明伶俐,古靈精怪。黃藥師板著臉訓她,馮衡在一旁偷笑。那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光。
畫面越來越快——
黃蓉出嫁,黃藥師強裝鎮定,轉身後偷偷抹淚。馮衡握住他的手,甚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靠在他肩上。
仙武城建起,他們離開桃花島,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周安對他們禮遇有加,黃蓉常來看他們,日子平靜而溫暖。
直到今天。
他們站在時間長河中,望著那些從身邊流過的畫面,望著自己的一生。
黃藥師忽然轉頭,看向馮衡。
馮衡也正看著他,眼中淚光閃爍。
“藥師,”她輕聲說,“我們這一生……好長。”
黃藥師點頭:“也很快。”
馮衡笑了,靠在他肩上:“但我還想更長一點。”
黃藥師攬著她,輕聲道:“那就再活久一點。”
兩人依偎著,望著那些畫面從身邊流過。
那是他們的一生。
那是他們共同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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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畫面終於消失。
尋道號重新出現在銀色的河水中。四周依舊是緩緩流淌的河水,依舊是那些閃爍的浪花。
但前方,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塊礁石。
一塊巨大的礁石,靜靜矗立在時間長河中央。河水從它兩側流過,衝擊出無數浪花。那些浪花落回河中,又變成新的浪花。
礁石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穿著一襲灰袍,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彷彿已經在這裡坐了無數萬年。他的手中捧著一本書,正在緩緩翻閱。每翻一頁,時間長河中就會有無數的浪花閃爍一下。
黃藥師和馮衡對視一眼,同時起身,走出尋道號。
他們踏著河水,向那塊礁石走去。
奇怪的是,河水明明是液態的,踏上去卻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會漾開一圈漣漪,漣漪中又有無數畫面一閃而過。
走到礁石前,黃藥師抱拳行禮:“晚輩黃藥師,攜妻馮衡,見過前輩。”
老人緩緩抬頭。
那雙眼睛空洞而深邃,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他望著黃藥師和馮衡,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聲音蒼老,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枯木:
“你們來取時光之砂?”
黃藥師一怔:“前輩知道?”
老人低頭,繼續翻書:“時間長河裡的一切,我都知道。過去,現在,未來。每一個生命的每一刻,都在這本書裡。”
他頓了頓,頭也不抬:“你們要時光之砂,可以。但你們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黃藥師道:“前輩請問。”
老人終於合上書,抬頭看向他們。
他盯著黃藥師,又盯著馮衡,然後緩緩開口:
“你們這一生,最後悔的是甚麼?”
黃藥師愣住了。
馮衡也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簡單,也太難。
誰沒有後悔的事?
誰能在回首一生時,理直氣壯地說“我沒有任何遺憾”?
黃藥師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我後悔……當年對她不夠好。”
他望向馮衡,眼中滿是愧疚:“年輕時,我總是一心撲在奇門遁甲上,很少陪她。她生病那次,我甚至不在她身邊。後來她差點……差點……”
他說不下去。
馮衡握住他的手,輕聲道:“藥師,那些都過去了。”
黃藥師搖頭:“過不去。它們在我心裡,永遠過不去。”
老人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然後他看向馮衡:“你呢?”
馮衡想了想,輕聲道:“我後悔……沒能多陪陪蓉兒。”
她眼中泛起淚光:“她小時候,我總是忙著照顧藥師,陪她的時間很少。後來她長大了,出嫁了,有了自己的生活。我想多陪陪她,卻已經沒有機會了。”
她頓了頓,苦笑道:“我知道這很自私。蓉兒過得很好,有郭靖疼她,有師尊護她,有整個仙帝王朝做後盾。可我就是……就是想再多陪陪她。”
老人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你們知道,”他緩緩開口,“我在這時間長河邊坐了多少年嗎?”
黃藥師和馮衡搖頭。
老人望向遠方,聲音變得悠遠:“從時間長河誕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坐在這裡。看著無數生命從河水中湧出,又看著他們流走。看著他們歡笑,哭泣,相愛,相恨。看著他們最後化作一個浪花,永遠留在這河裡。”
他轉頭看向他們:“我見過無數人。但他們來問我問題的時候,問的都是——我未來會怎樣?我能不能長生?我能不能改變命運?”
“只有你們,”他頓了頓,“問的是過去。”
“只有你們,後悔的是對別人不夠好,而不是自己沒有得到甚麼。”
老人站起身。
他的身形很高,很瘦,像一棵枯了無數年的老樹。他走到黃藥師和馮衡面前,伸出枯瘦的手。
掌心,靜靜躺著一粒銀色的砂。
只有一粒。
但它閃爍的光芒,比時間長河裡所有浪花加起來還要璀璨。
“這是時光之砂。”老人說,“我守了它無數萬年,今天終於可以交給別人了。”
黃藥師鄭重接過:“多謝前輩。”
老人搖頭:“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
他轉身,重新坐回礁石上,翻開那本書。
“去吧。”他說,“你們的時光,還在繼續。”
黃藥師和馮衡對視一眼,再次躬身行禮。
然後,他們轉身,向尋道號走去。
身後,老人的聲音忽然傳來:
“對了——”
他們回頭。
老人頭也不抬,聲音卻清晰傳入耳中:
“輪迴之露,在彼岸。”
“你們的朋友,已經先到了。”
黃藥師一怔。
彼岸?
輪迴之淵的彼岸?
他望向馮衡,馮衡眼中也滿是驚訝。
老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翻書。
時間長河依舊流淌,浪花依舊閃爍。
但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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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道號上,黃藥師握著那粒時光之砂,久久不語。
馮衡坐在他身邊,輕聲問:“藥師,你說那位前輩……是誰?”
黃藥師搖頭:“不知道。也許是時間長河的化身,也許是某個比元更古老的存在。但不管他是誰,他給了我們答案。”
“輪迴之露,在彼岸。”
馮衡眉心微蹙:“彼岸是甚麼意思?輪迴之淵的彼岸?還是……”
黃藥師望著舷窗外,那條銀色的長河緩緩後退。
“不管是甚麼意思,”他說,“我們先去找玄骨他們。”
馮衡點頭。
尋道號調轉方向,向南。
那裡,是輪迴之淵的方向。
那裡,有他們的朋友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