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裂開一道縫隙。
周安攬著月漓從中踏出,腳下是堅實的土地。夜風拂過,帶著熟悉的草木氣息,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仙武城的更鼓,一下一下,沉穩如初。
“到了。”周安輕聲道。
月漓睜開眼,怔怔望著眼前的景象。
月光如水,灑落在一座巍峨的城樓上。城樓高十丈,通體由青石築成,簷角飛翹,懸掛著一串串銅鈴。夜風吹過,鈴聲清脆悠遠。
城樓上寫著三個大字——
仙武城。
“這就是……前輩的家?”月漓喃喃道。
周安點頭,目光卻越過城樓,望向城中的某個方向。那裡,有一道微弱的光芒,淡金色,在夜色中靜靜閃爍。
那是楊過沉眠的地方。
月漓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右眼深處五色光芒微微流轉。她能“看見”那道淡金色的光芒中,包裹著一道沉睡的氣息——虛弱、沉寂,卻倔強地維持著最後一絲生機。
“他在等您。”月漓輕聲道。
周安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身形一晃,已越過城樓,落入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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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武城中央,天工院深處,有一間不起眼的小院。
院中種著一株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半邊月光。樹下放著一具淡金色的晶棺,棺身透明,隱約能見其中躺著一個年輕人。
他面容俊朗,雙目緊閉,雙手交疊於胸前,安靜得彷彿只是睡著了。
晶棺旁,一個素衣女子盤膝而坐。
她低著頭,雙手結印,掌心有柔和的光芒緩緩渡入晶棺。那光芒如水般溫潤,一遍遍沖刷著棺中的年輕人,滋養著他幾近破碎的道基。
她已經這樣坐了一年。
三百六十五個日夜,從未間斷。
穆念慈。
周安站在院門口,看著那道瘦削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月漓靜靜站在他身側,右眼光芒微閃。
她能“看見”穆念慈體內的情況——經脈幾近乾涸,丹田中的真元所剩無幾。她早該倒下了,卻憑著一股驚人的執念,硬生生撐到現在。
“前輩,”月漓輕聲道,“她快撐不住了。”
周安點頭,邁步走進院中。
腳步聲驚動了穆念慈。
她猛地抬頭,轉過身來——
月光下,那張清瘦的臉龐上,一雙眼睛瞬間睜大,淚水奪眶而出。
“先……先生?!”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身體晃了晃,想要站起,卻雙腿一軟,向前栽倒。
周安一步上前,扶住她。
“先生……先生您回來了……”穆念慈抓著他的衣袖,淚水滾滾而下,“楊過他……他一直等著您……我……我每天都有溫養他……我沒有偷懶……我……”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眼中的光芒漸漸渙散。
周安心頭一凜,混沌真元渡入她體內,才發現她的狀況比他看到的還要糟糕——她的神魂已經透支到了極限,全靠一股執念撐著。
“月漓!”周安喝道。
月漓早已上前,右手按在穆念慈額頭上。五色光芒渡入,穩定著她瀕臨崩潰的神魂。
“沒事,”月漓輕聲道,“只是太累了。讓她睡一覺就好。”
話音落下,穆念慈雙眼一閉,沉沉睡去。
周安將她輕輕放在槐樹下,脫下外袍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晶棺前。
晶棺中,楊過安靜地躺著。
一年不見,他的面容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只是眉心深處,隱隱有一道裂痕——那是道基盡碎後留下的傷痕,險些波及真靈。
“過兒。”周安輕聲喚道。
棺中人沒有回應。
周安抬手按在晶棺上。隔著那層淡金色的晶殼,他能感應到楊過體內那縷微弱的生機——若有若無,卻始終不曾熄滅。
“他在等您。”月漓走到他身邊,“那道執念……比穆姐姐的還強。”
周安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滴造化源液。
拇指大小的液滴懸浮在他掌心,晶瑩剔透,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中,隱隱有五色流轉——那是月漓的五色之力融入造化之源後留下的痕跡。
“開始吧。”周安道。
月漓點頭,盤膝坐在晶棺另一側。
她閉上眼,右手抬起,掌心五色蓮紋同時亮起。銀、金、淡金、黑、灰五道光芒交織,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注入那滴造化源液。
源液輕輕震顫,光芒越來越亮。
周安深吸口氣,雙手結印。混沌真元自他體內湧出,化作一座金色丹爐,將晶棺連同造化源液一同籠罩其中。
“融!”
他低喝一聲,造化源液化作一道流光,沒入晶棺!
晶棺劇烈震顫!
淡金色的晶殼上,無數細密的裂紋浮現!裂紋中透出乳白色的光芒,與楊過體內的生機交織在一起!
穆念慈猛然驚醒!
她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衝到晶棺前,死死盯著棺中的楊過。
光芒越來越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突然——
轟!!!
晶棺炸裂!
無數碎片飛濺,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夜空中。
楊過的身體懸浮在半空,周身被乳白色的光芒包裹。光芒中,五色光華流轉,一遍遍沖刷著他的道基、經脈、丹田、真靈——
那道基盡碎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那幾近乾涸的經脈,重新流淌出金色的真元!
那瀕臨潰散的真靈,漸漸凝聚成一道清晰的虛影——
穆念慈捂著嘴,淚水無聲滑落。
周安盯著那道身影,雙手微微顫抖。
月漓收回五色光芒,疲憊地靠在槐樹上,嘴角卻揚起一絲笑意。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懸浮在半空的身影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楊過睜開了眼。
他的眼中還有一絲迷茫,緩緩掃過四周。當目光落在周安臉上時,那雙眼睛猛然睜大——
“師……尊?”
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周安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有這一年來的擔憂與牽掛,還有……如釋重負。
“醒了就好。”他輕聲道。
楊過怔怔看著他,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雙手完好,經脈完好,丹田完好——一切都完好,甚至比沉睡前更強。
“我……”他喃喃道,“我沒死?”
穆念慈再也忍不住,撲上去緊緊抱住他!
“過兒……過兒……你終於醒了……你終於醒了……”
她哭得像個孩子,淚水浸溼了楊過的衣襟。
楊過愣住,隨即反手抱住她,抱得緊緊的。
“念慈……”他的聲音哽咽,“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穆念慈只是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周安看著這一幕,轉過身去。
月漓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前輩,您哭了?”
周安瞪她一眼:“胡說甚麼?”
月漓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能看見。您心裡……高興得很。”
周安沒理她,抬頭望向夜空。
月亮正圓,清輝灑落,將整個小院照得亮如白晝。
身後,楊過的聲音傳來:“師尊,這位姑娘是……”
周安轉過頭,見楊過正看著月漓,眼中滿是好奇。
月漓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禮:“月漓,來自誅仙世界。周前輩救了我,我跟他回來幫忙救你。”
楊過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多謝月漓姑娘救命之恩。”
月漓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主要是你師尊,他為了你……”
她頓了頓,看向周安:“他為了你,做了很多很多。”
楊過沉默片刻,掙扎著站起身,走到周安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師尊,弟子讓您費心了。”
周安看著他,目光柔和。
“費心是費心,”他道,“但值了。”
他抬手,在楊過肩上拍了拍:“好好養著,明天再跟你細說。”
楊過點頭,轉身扶著穆念慈,向院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師尊,這位月漓姑娘……以後就留在咱們這兒了?”
周安一怔。
月漓也愣了愣。
楊過嘿嘿一笑:“我就是問問。走了走了。”
他扶著穆念慈,消失在院門外。
院中只剩下周安和月漓。
月漓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周安看著她,忽然道:“你想留下嗎?”
月漓抬起頭,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眉眼間的笑意。
“前輩在哪,我就在哪。”她輕聲道。
周安怔了怔,隨即笑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月漓眯起眼,像只被順毛的小貓。
夜風拂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