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底部,紅光如血。
祭壇中央那枚血色晶石劇烈跳動,彷彿一顆被囚禁的魔心。那股恐怖的吸力從晶石中湧出,死死拉扯著周安的神魂,要將他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終於……等到你了……”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病態的狂喜,在狹窄的崖底空間迴盪。這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周安識海中響起,如魔音貫耳,直透靈魂深處。
周安穩住身形,混沌真元在體內急速運轉,化作重重屏障護住神魂。他目光如電,死死盯著那枚血色晶石:“你是誰?”
“吾?”那聲音發出一陣扭曲的笑聲,“吾乃‘血魘’,千年前降臨此界的心魔分魂之一。不過,現在只是被囚禁在這‘鎮魔石’中的一縷殘魂罷了。”
血魘……又一個心魔分魂!
周安心頭震動。鎮魔古洞中封印著一個,這裡竟然還有一個!而且看這祭壇的規模,此處的封印似乎比鎮魔古洞那個更加古老。
“你在等我?”周安沉聲問道。
“不錯。”血魘的聲音帶著詭秘的愉悅,“吾在此地被困千年,日夜推演天機,終於算出……會有一位修行混沌大道的傳承者,在此刻來到南疆,來到此處。”
周安瞳孔微縮:“你如何知道我修行的是混沌大道?”
“因為你的真元……”血魘的聲音忽然變得貪婪,“包容永珍,卻又凌駕於永珍之上。可演化陰陽,可分化五行,可淨化魔氣……這種特性,唯有傳說中的混沌大道才能擁有!吾雖被困,但感知未失。你一進入斷崖範圍,吾便感應到了那股讓吾既恐懼又渴望的氣息……”
恐懼又渴望?
周安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矛盾的情緒。
“你似乎很瞭解混沌大道?”
“當然瞭解……”血魘的聲音陡然變得怨毒,“因為吾的本體,就曾被一位修行混沌大道的大能重創,險些魂飛魄散!那場大戰,讓吾對這股力量刻骨銘心!但同時……”
它頓了頓,聲音又轉為誘惑:“混沌大道包容萬物,若能參悟其奧秘,吾便能擺脫心魔之體的侷限,真正超脫,甚至……成為新的混沌生靈!”
原來如此。
周安明白了。這心魔殘魂既恐懼混沌大道對魔氣的剋制,又渴望獲得混沌大道的特性,實現自我進化。這種矛盾心理,讓它對混沌大道的修行者又恨又貪。
“你在天機推演中,還看到了甚麼?”周安追問。
“看到了你的目的……”血魘聲音詭秘,“你來此界,是為了救一個瀕死的弟子。你需要‘先天造化源’,而此物……只有集齊五卷天書,窺見天地本源,才有可能找到線索。”
周安心中凜然。這天魔殘魂,竟連這都知道!
“你不必驚訝。”血魘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吾雖只是殘魂,但畢竟是域外心魔的一部分,擁有窺探生靈內心深處執念的能力。你的執念如此強烈,如黑暗中的明燈,吾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它頓了頓,聲音充滿誘惑:“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交易?”
“不錯。”血魘緩緩道,“你助吾脫困,吾告訴你一個關於‘先天造化源’的秘密。這個秘密,天下間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甚至連週一仙那個老騙子都不清楚。”
週一仙都不知道的秘密?
周安眼神微凝:“我憑甚麼相信你?”
“因為吾沒有選擇。”血魘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這鎮魔石封印已存千年,力量日漸衰弱。但即便如此,吾也無法自行破封。而你的混沌真元……恰是破解此封印的最佳鑰匙。若你不助吾,吾只能在此繼續等待,等待封印徹底崩潰的那一天。但那可能要再過幾百年,吾……等不了那麼久了。”
周安沉默。
血魘繼續加碼:“你不必擔心吾脫困後會危害此界。吾只需一縷混沌真元重塑魔體,便會立刻離開此界,返回域外。至於‘先天造化源’的秘密……吾可以立下心魔大誓,若所言有虛,必遭萬魔噬心,永世不得超生。”
心魔大誓,對心魔而言是最重的誓言。一旦違背,將受到整個心魔一族的反噬,比魂飛魄散更慘。
看起來,這交易似乎很划算。
但周安卻搖了搖頭:“我拒絕。”
“為甚麼?!”血魘的聲音陡然尖銳,“難道你不想救你弟子了?!”
“想。”周安平靜道,“但我不可能與魔做交易。更何況……”
他看向那血色晶石,眼神冰冷:“你方才說,你的本體曾被混沌大能重創。那我問你,那位混沌大能,最後如何了?”
血魘沉默。
周安繼續道:“混沌大道包羅永珍,但也正邪分明。那位前輩既然重創你的本體,就說明他認定心魔是該被消滅的存在。我雖不知那位前輩是誰,但既同為混沌傳承者,自當承其遺志,斬妖除魔,而非與魔為伍。”
“愚蠢!”血魘厲聲道,“大道之爭,何來正邪?!那位混沌大能之所以要滅吾族,不過是因為吾族之道與他的道相沖!你修行混沌大道,當知‘道無善惡’,一切皆為天地運轉之理!心魔噬心,亦不過是天地法則之一環!”
“道無善惡,但人有。”周安淡淡道,“我修行混沌大道,是為了守護我在意的人,是為了讓該活的人活下去。而你……千年之間,為了脫困,汙染妖獸,殘害生靈,黑山鎮三十餘條人命,皆因你而死。此等行徑,已觸我底線。”
“區區凡人性命,何足掛齒!”血魘不屑道,“待吾成就混沌魔體,自可開闢一界,造化萬千生靈!到時候,別說三十人,便是三千萬、三億生靈,吾也能創造出來!”
“創造出來的,終究不是原來那些。”周安搖頭,“多說無益。今日既然遇見,便讓我送你最後一程吧。”
他雙手結印,混沌真元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個緩緩旋轉的灰色漩渦。
“你……你要做甚麼?!”血魘的聲音終於露出一絲恐懼。
“混沌歸墟,淨化魔源。”周安眼神決然,“既然你渴望混沌之力,那我便給你——只不過,是送你歸入混沌!”
“不——!!!”
血魘發出淒厲的尖叫!血色晶石瘋狂震動,祭壇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爆發出刺目的紅光!整個斷崖底部都在顫抖,無數碎石從崖壁滾落!
它感覺到了真正的死亡威脅!周安手中的混沌漩渦,散發出的不是它渴望的包容之力,而是純粹的“歸墟”——將一切存在歸於虛無的終極毀滅!
“吾和你拼了!!”
血色晶石轟然炸裂!一道濃郁到極致的黑氣沖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個三頭六臂的猙獰魔影!那魔影沒有實質,彷彿由純粹的惡意與恐懼構成,六隻手臂各持一種虛幻的兵器——刀、劍、戟、鞭、錘、幡,每一種兵器都散發出不同的負面情緒:暴怒、嫉妒、貪婪、恐懼、絕望、怨恨!
“心魔六兵,斬魂滅魄!”
魔影六臂齊揮,六種兵器同時斬向周安!這不是物理攻擊,而是直接針對神魂的心靈衝擊!每一擊都蘊含著能讓人心智崩潰的恐怖力量!
若換做普通修士,便是上清境高手,面對這直接攻擊神魂的“心魔六兵”,恐怕也要瞬間失神,輕則道心受損,重則神魂碎裂,淪為行屍走肉!
但周安修的是混沌大道。
《乾坤陰陽道解》中,有一篇專門修煉神魂的秘法——“混沌護神訣”。此訣以混沌真元溫養神魂,使神魂如混沌初開,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萬邪不侵!
面對斬來的心魔六兵,周安不閃不避,只是閉目凝神,口中誦唸:
“混沌初開,陰陽自分。神魂如鏡,照見本真。外魔擾心,自歸虛無……”
隨著誦唸,他識海之中,一座灰色的蓮臺緩緩浮現。蓮臺共九品,每一品都綻放著混沌光華。蓮臺中央,周安的神魂虛影端坐,寶相莊嚴。
心魔六兵斬入識海,撞在混沌蓮臺上!
“鐺——!!!”
如洪鐘大呂般的巨響在識海中迴盪!六種負面情緒如潮水般衝擊蓮臺,試圖汙染周安的神魂。但蓮臺穩如泰山,混沌光華流轉間,所有負面情緒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淨化!
“不可能!”魔影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叫,“你的神魂……怎會如此堅固?!”
周安睜開眼,眼中混沌光暈流轉:“因為我的道心,比你想象的更堅定。”
他不再給血魘機會,右手猛地一推!
掌心處的混沌漩渦脫手飛出,迎風暴漲,化作一個直徑三丈的巨大黑洞,爆發出恐怖的吸力!
“混沌歸墟·吞天噬地!”
黑洞旋轉,斷崖底部的魔氣、紅光、乃至祭壇散發的封印之力,全都被強行拉扯過來,吞入其中!魔影瘋狂掙扎,六臂亂揮,卻無法擺脫黑洞的牽引!
“不——吾不甘心——!!!”
在最後的慘叫中,魔影被黑洞徹底吞噬,化作一縷黑煙,消散無蹤。
斷崖底部,重歸寂靜。
祭壇已經徹底崩毀,碎石滿地。那枚血色晶石也化作粉末,隨風飄散。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魔氣,證明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並非幻覺。
周安收回混沌漩渦,臉色微微蒼白。剛才那一擊消耗不小,尤其是維持混沌蓮臺抵禦心魔六兵,對神魂負擔極大。
他盤膝坐下,調息片刻,待氣息平穩後,才起身探查祭壇廢墟。
在碎石堆中,他找到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鏡,上面刻著一幅簡易的地圖,標註著幾個地點。其中一個地點,赫然寫著三個古體小字——
“焚香谷”。
而在焚香谷標記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註釋:
“玄火壇下,藏有半卷《天書》殘篇,或與‘先天造化源’線索有關。”
周安瞳孔微縮。
血魘所說的秘密,難道就是這個?
它臨死前,故意留下了這塊石板?
不對……血魘是被混沌漩渦徹底吞噬的,連殘魂都沒留下,不可能有機會留下資訊。
那這塊石板……是原本就藏在祭壇中的?
周安仔細檢視石板材質。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幽冥石”,只產於至陰之地,能儲存神念資訊。石板上的地圖和文字,顯然是以特殊手法烙印上去的,至少存在了數百年。
也就是說,這個資訊,是數百年前就被人留下的。留下資訊的人,知道心魔殘魂會被鎮壓在此,也知道未來會有修行混沌大道的人來此,所以留下了這塊石板作為指引。
是誰?
周安腦海中閃過幾個可能:週一仙?普智?還是……那位重創心魔本體的混沌大能?
無論誰,這都說明,他來到誅仙世界,絕非偶然。背後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一切。
他將石板收起,又在廢墟中尋找片刻,沒再發現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便縱身而起,順著崖壁向上飛去。
這一次,他不再需要《避風訣》借力。混沌真元運轉,身形如電,在崖壁上幾次借力,便躍上千丈斷崖,回到地面。
崖邊,燕虹、野狗道人、巫老等人正焦急等待,見他安然歸來,都鬆了口氣。
“前輩,您沒事吧?”燕虹關切道。
“無妨。”周安搖頭,看向巫老,“下面的邪物已經清除,紅光不會再出現了。”
巫老大喜,躬身行禮:“多謝周先生!您為我百蠻山除去大患,恩同再造!”
周安擺手:“舉手之勞。暖陽玉……”
“已經準備好了!”巫老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雙手奉上。
周安開啟錦盒,裡面是一枚雞蛋大小的玉石,通體乳白,散發著溫和的熱量。握在手中,一股暖流順著手臂蔓延全身,驅散了斷崖底部殘留的寒意。
果然是寶物。
“另外,”巫老又取出一卷獸皮地圖,“這是百蠻山歷代族人探索南疆繪製的地圖,雖然不及您手中的詳盡,但標註了幾條通往天葬雪山的隱秘小路,或許對您有用。”
周安接過地圖,展開一看。地圖繪製得頗為粗糙,但確實標註了幾條避開兇獸聚集區的安全路線,還有一些可供歇腳的隱蔽山洞、水源地。
“多謝。”周安真誠道。
“該說謝謝的是我們。”巫老感慨道,“若非您出手,那赤眼雪狼王不知還要害死多少人。周先生,天葬雪山兇險萬分,您一定要保重。若日後有機會再來百蠻山,定要讓我們好好招待。”
周安點頭,收起暖陽玉和地圖。
當天下午,五人告別百蠻山蠻族,繼續啟程。
飛劍上,周安取出那塊幽冥石板,再次檢視。
焚香谷……玄火壇……半卷《天書》殘篇……
看來,在前往天葬雪山之前,或許該去焚香谷走一趟了。
他望向遠方巍峨的雪山輪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
這條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
而真相,也正在一步步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