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向下延伸,彷彿通往地心深處。
兩壁的壁畫在普智手中佛珠的金光照耀下,逐漸清晰。那光芒柔和卻不昏暗,恰好照亮壁畫上每一處細節,又不刺眼。
周安牽著月漓的手,緩步前行。他能感覺到,少女的手在微微顫抖,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壁畫上的內容,正與她血脈中的記憶產生共鳴。
第一幅壁畫,描繪的是拜月教的起源:
一片蠻荒的南疆大地上,一群身穿獸皮、面塗彩紋的原始先民,正圍著一堆篝火跪拜。夜空之中,一輪皎潔的圓月高懸,月光如瀑,傾瀉而下,在人群中央凝聚成一個朦朧的女子身影。那女子銀髮如月華,眼眸如星辰,手持一面青銅圓鏡——正是月巫鏡。
壁畫下方,刻著幾行古老的巫文。
普智駐足,指著巫文解釋道:“此乃拜月教創教傳說。上古時期,南疆先民矇昧,有‘月神’自九天而降,授以觀月、祭月、引月華修行之法,遂立拜月教。那面鏡子,便是月巫鏡,據說是月神親手煉製,能溝通月華,映照天地。”
月漓仰頭看著壁畫中的月神,銀白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迷惘:“我好像……在夢裡見過她。”
“血脈記憶。”周安輕聲道,“繼續看。”
第二幅壁畫,描繪的是拜月教的鼎盛時期:
群山之間,一座巍峨的銀色宮殿矗立在雪山之巔。宮殿通體以白玉砌成,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宮殿前的廣場上,數以千計的銀袍祭司跪伏在地,向著宮殿頂端的月巫鏡頂禮膜拜。鏡中映出的不是尋常景象,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辰流轉,玄妙莫測。
“這便是月神殿。”普智嘆道,“拜月教總壇所在。據典籍記載,月神殿不僅是一座宮殿,更是一件龐大的法器,能匯聚南疆地脈月華之力,供教中弟子修行。鼎盛時期,拜月教有弟子十萬,祭司三千,是南疆當之無愧的第一大教。”
燕虹看得入神,喃喃道:“如此輝煌的大教,竟會一夜覆滅……”
第三幅壁畫,開始變得陰鬱:
月神殿中,九名身著華麗銀袍的大祭司圍坐在祭壇周圍。祭壇上,月巫鏡懸浮空中,鏡面不再是星空,而是一輪逐漸染上血色的圓月。大祭司們雙手結印,口中唸誦咒文,道道血色符文從他們體內飛出,融入鏡中。
壁畫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細節——祭壇陰影處,跪伏著一個身影。那身影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但周安敏銳地察覺到,此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壁畫整體格格不入,充滿陰邪。
“血月大祭的前奏。”普智神色凝重,“拜月教每隔百年,便會舉行一次‘月神祭’,以純淨月華洗禮教徒,提升修為。但千年前那次,他們不知從何處得到一部邪典,試圖以‘血月大祭’強行開啟幽冥之門,接引月神真身降臨。這九人,便是當時的九大祭司。”
周安指著陰影處的身影:“這人是誰?”
普智仔細看去,搖頭:“典籍中未有記載。但老衲猜測,此人很可能就是導致大祭失敗的變數。”
第四幅壁畫,便是那場大劫:
天空之中,血月當空,月光如血。月神殿頂,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緩緩旋轉,漩渦深處,隱約能看到無數猙獰的魔影在掙扎、嘶吼。地面上,拜月教弟子成片倒下,身體乾癟,生機被那黑色漩渦瘋狂吞噬。
而祭壇上,九大祭司七竅流血,面容扭曲,似乎在與甚麼無形的東西對抗。月巫鏡已經碎裂,碎片四散飛濺。陰影處那個身影,此刻卻站了起來,仰天狂笑,周身黑氣繚繞。
“血月大祭失敗,幽冥之門確實開啟了,但引來的不是月神,而是域外心魔的一縷分魂。”普智聲音低沉,“心魔無形無質,專噬人心,可引動眾生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惡念。拜月教弟子修為雖高,但心境修為參差不齊,在心魔侵蝕下,紛紛墮落、瘋魔、自相殘殺。一夜之間,十萬弟子,死傷殆盡。”
月漓看著壁畫中那些倒下的身影,銀白色的眼眸中泛起淚光。她雖不認識他們,但血脈中的共鳴讓她感同身受,彷彿那些都是她的族人。
周安握緊她的手:“都過去了。”
第五幅壁畫,是封印的場景:
殘破的月神殿中,三名身著不同服飾的修士並肩而立。一人道袍飄逸,手持長劍,劍氣凌霄——應是青雲門前輩。一人僧袍莊嚴,雙手合十,佛光普照——是天音寺高僧。還有一人,身穿銀袍,但袍上染血,面容悲愴——竟是拜月教最後一位大祭司!
三人合力,將一團翻滾的黑氣鎮壓入地底。黑氣之中,隱約能看到一張猙獰的鬼臉在嘶吼。地底深處,一座古老的法陣亮起,將黑氣牢牢鎖住。
“血月大劫後,拜月教覆滅,但心魔分魂未滅。”普智道,“當時恰有青雲門、天音寺的前輩在南疆遊歷,與拜月教殘存的一位大祭司聯手,以月神殿遺址為基,佈下‘三才封魔陣’,將心魔分魂封印於地底深處。此地,便是‘鎮魔古洞’。”
他頓了頓:“那位拜月教大祭司,在封印完成後,以自身精血為引,在封印外圍又佈下一重‘月華禁制’,言明唯有月巫族聖女血脈,方可安全進入封印核心,進行加固或修復。”
周安恍然。難怪普智說需要月漓的精血。
眾人繼續前行。
甬道越來越深,空氣也越來越陰冷。兩側的壁畫到此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刻在石壁上,閃爍著淡淡的靈光,構成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陣法。
周安能感應到,陣法深處,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在緩緩波動。那氣息與黑煞真君指骨中的魔念同源,但強大了何止百倍!即便隔著重重封印,依舊讓人心神不寧。
月漓眉心的銀月印記,此刻已經明亮如燈,散發出柔和的月華,將周遭陰氣驅散。她似乎不再害怕,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親近感——彷彿這裡的封印,本就是她血脈中的一部分。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甬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約有百丈方圓,頂部垂下無數鐘乳石,滴滴答答地滴著水。溶洞中央,矗立著一座三丈高的黑色祭壇。
祭壇呈六角形,通體以某種漆黑石材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六個角上,各插著一面金色幡旗,旗上繪著佛門真言。祭壇頂端,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舍利,舍利散發出柔和而堅定的佛光,將整個祭壇籠罩。
而在祭壇下方,地面裂開一道三丈長的縫隙。縫隙深處,黑氣翻滾,隱約能看到一張模糊的鬼臉在瘋狂撞擊著金色光罩,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溶洞微微震顫!
“那就是心魔分魂的封印核心。”普智指向祭壇,“三才封魔陣以青雲劍意、佛門舍利、月華禁制為基,歷經千年,依舊穩固。但近年來,封印之力有所衰減,導致魔氣外洩,黑山鎮之事便是由此而起。”
周安仔細觀察。
祭壇上的封印確實精妙。青雲劍意化作無形劍氣,縱橫交織,構成牢籠;佛門舍利提供源源不斷的淨化之力;而最外圍,則是一層淡銀色的月華光幕,將前兩者完美融合,形成一個整體。
但此刻,那層月華光幕已經變得極其稀薄,多處出現裂紋。黑氣正是從這些裂紋中滲出,侵蝕著外層的封印。
“月華禁制需要月巫族血脈之力維持。”普智解釋道,“千年過去,拜月教傳承斷絕,無人前來加固,禁制自然會衰減。老衲三月前至此,本想以佛力暫時修補,但發現治標不治本。唯有以聖女精血為引,重燃月華,方能徹底修復。”
他看向月漓:“小姑娘,你可準備好了?”
月漓深吸一口氣,點頭:“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普智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碟,“將三滴精血滴在這‘引月碟’上,老衲會以佛法催動,引動你血脈中的月華之力,注入禁制之中。”
月漓看向周安。
周安沉吟片刻,問道:“大師,修復過程中,可會有危險?”
“理論上不會。”普智道,“月華禁制本就是拜月教所布,對聖女血脈有天然的親和。只要老衲控制好佛力輸出,不與月華衝突,便無大礙。”
周安又看向祭壇下的那道裂縫。黑氣翻滾,鬼臉猙獰,雖然被封印壓制,但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邪惡氣息。
他總感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但事已至此,沒有退路。
“開始吧。”周安對月漓點頭。
月漓接過引月碟,咬破指尖,擠出三滴殷紅的鮮血。鮮血滴在玉碟上,並沒有散開,而是迅速被吸收。玉碟表面泛起一層淡銀色的光華,與月漓眉心的銀月印記遙相呼應。
普智接過玉碟,盤膝坐在祭壇前,雙手結印,口中唸誦《金剛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只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梵音響起,金色佛光自他體內湧出,注入玉碟。玉碟上的銀光驟然明亮,化作一道銀色光柱,直射祭壇頂端的月華光幕!
光幕接觸到銀光,如同乾涸的土地遇到甘霖,迅速吸收、壯大!那些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有效!
眾人精神一振。
但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祭壇下的裂縫中,那張鬼臉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
“吼——!!!”
黑氣暴湧,瘋狂撞擊封印!整個溶洞劇烈震動,鐘乳石紛紛斷裂墜落!
普智臉色一變,急忙加大佛力輸出,試圖穩定封印。
可那鬼臉似乎鐵了心要阻止修復,竟不惜燃燒本源,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力量!一道道黑氣如觸手般從裂縫中伸出,纏繞向祭壇,腐蝕著金色光罩!
“不好!”普智額頭見汗,“這魔孽竟如此瘋狂!它在燃燒殘魂,要與我們同歸於盡!”
周安眼神一冷,一步踏出,擋在月漓身前。
“大師繼續修復,我來對付它。”
他右手虛握,混沌真元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三尺長的灰色長劍。劍身無鋒,卻散發出一種斬斷一切、歸墟萬物的恐怖氣息。
“斬!”
周安一劍斬出!
灰色劍光掠過,那些黑氣觸手如遇剋星,紛紛斷裂、潰散!劍光餘勢不減,直劈裂縫中的鬼臉!
鬼臉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尖嘯著噴出一口濃郁的黑氣,試圖抵擋。
但混沌劍氣,專克一切陰邪!
黑氣在劍氣面前,如紙糊般脆弱,瞬間被洞穿!劍氣狠狠斬在鬼臉上!
“啊——!!!”
淒厲到極致的慘叫響徹溶洞!鬼臉被一劍劈成兩半,黑氣瘋狂逸散!
但下一秒,那兩半鬼臉竟重新融合,只是氣息虛弱了許多。它死死盯著周安,血紅的眼睛中充滿怨毒:
“混沌……大道……你到底是甚麼人?!”
周安不答,抬手又是一劍!
這一次,鬼臉不敢硬接,尖叫著縮回裂縫深處。但它並沒有放棄,而是操控著殘存的魔氣,在裂縫中瘋狂衝擊封印薄弱處。
“咔嚓……”
一道細微的碎裂聲傳來。
祭壇一角,一枚封印符文,竟出現了一道裂痕!
普智臉色煞白:“不好!它要破壞陣基!”
一旦陣基被毀,封印將徹底崩潰,心魔分魂便能脫困而出!到那時,別說修復禁制,在場所有人都得死!
周安眼神一厲,身形如電,瞬間出現在祭壇旁。他左手按在那枚碎裂的符文上,混沌真元洶湧注入!
“給我鎮!”
灰色真元如潮水般湧入符文,強行修補裂痕!但那裂痕中,魔氣如附骨之蛆,瘋狂抵抗,與混沌真元激烈交鋒!
周安能感覺到,這魔氣雖不如蝕月那般精純,但量極大,且蘊含著一股極其頑固的侵蝕意志。尋常真元遇上,只怕瞬間就會被汙染。
但他修的是混沌大道,萬法不侵!
“滅!”
他低喝一聲,混沌真元中蘊含的“歸墟”之意爆發!
裂痕中的魔氣如雪遇驕陽,迅速消融!不過三息,裂痕便被徹底修補,符文重新亮起!
裂縫深處,傳來心魔分魂不甘的怒吼,但聲音已經微弱了許多。顯然,剛才那一劍和這次對抗,讓它損耗極大。
普智見狀,鬆了口氣,全力催動玉碟。
銀色光柱源源不斷注入月華光幕,光幕越來越亮,越來越厚。一刻鐘後,整個禁制已經恢復如初,銀光流轉,再無一絲裂紋。
封印,終於加固完成了。
普智收功,長出一口氣,臉色有些蒼白。他看向周安,合十行禮:“多謝施主相助。若非施主,今日恐怕要功虧一簣。”
周安擺手:“分內之事。大師,這心魔分魂,還能支撐多久?”
“至少百年。”普智道,“經此一役,它損耗極大,百年內無力再衝擊封印。但百年後……就難說了。”
周安沉默。百年,對他而言不算長,但對此界蒼生而言,卻是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
必須儘快找到徹底消滅心魔的方法。
正想著,月漓忽然輕呼一聲,捂住了額頭。
“月漓?”周安連忙扶住她。
“我……我看到了……”月漓銀白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無數破碎的畫面,“月神殿……在‘天葬雪山’……那裡有……有完整的地圖……還有……月神的傳承……”
話音未落,她身體一軟,昏倒在周安懷中。
周安檢查,發現她只是神魂消耗過度,休息一下便好。但剛才那番話……
“天葬雪山?”普智神色一震,“那可是南疆第一險地,終年積雪,罡風凜冽,便是上清境修士也不敢輕易深入。月神殿遺址,竟在那裡?”
周安看向懷中昏迷的月漓。
看來,下一站,便是天葬雪山了。
而那裡,或許就有他尋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