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光未明。
黑山鎮外五里,一片破敗的廟宇廢墟匍匐在山坳間。殘垣斷壁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投下猙獰的影子,斷樑上的蛛網掛著露珠,在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黴味與一種說不清的腥氣。
周安站在廟門外的古松下,目光掃過廢墟。這座廟宇規模不小,依稀能看出昔日的香火鼎盛——正殿、偏殿、鐘鼓樓、僧舍,佈局完整。但如今,瓦片碎裂,樑柱傾頹,壁畫剝落,神像殘缺,顯然已經荒廢多年。
“就是這裡?”燕虹低聲問。
周安點頭,從懷中取出小環給的玉簡。玉簡微微發熱,指向廟宇深處。他將神識探入廢墟,逐寸探查。
混沌真元如水銀瀉地,滲入每一塊磚石、每一片瓦礫。很快,他便察覺到異常——在地底三丈深處,有一處空間被陣法遮蔽,神識難以深入。而且,那陣法散發出的氣息,與河陽城鬼市中感應到的某種陰邪之力極為相似。
“地下有東西。”周安收回神識,“你們留在外面,我進去看看。”
“前輩小心。”燕虹叮囑。
月漓拉著周安的衣袖,銀白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安:“周大哥……我感覺這裡……很不舒服。”
“不舒服?”
月漓點頭,指著眉心:“這裡……在發燙。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呼喚我……又好像在警告我。”
周安心頭一動。月漓體內的銀月封印與拜月教有關,若此地真與拜月教遺址有聯絡,她能感應到異樣也不奇怪。
“你跟我一起進去。”周安做了決定,“燕虹,你在外面接應,若有異常,立刻傳訊。”
“是。”
周安牽著月漓的手,步入破廟。
一入廟門,周遭溫度驟降。
不是體感的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哭泣聲,似遠似近,若有若無,聽得人頭皮發麻。
月漓打了個寒顫,抓緊周安的手。
周安運轉混沌真元,在兩人身周佈下一層無形屏障,隔絕陰氣。他目光掃視四周,發現地面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人,且腳印雜亂,似乎在尋找甚麼。
順著腳印,兩人來到正殿。
正殿中,三尊泥塑神像已經面目全非,蛛網密佈。神像前的供桌上,卻擺著一些奇怪的東西——不是香燭供品,而是幾枚染血的銅錢、幾根扭曲的黑色羽毛、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隱約能聽到裡面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是……巫蠱之術的痕跡。”周安皺眉。
他走到供桌前,仔細檢視那個陶罐。陶罐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雖然粗糙,但周安認得——那是簡化版的“聚陰符”,能將方圓十里的陰氣匯聚於此。
“有人在這裡養蠱。”周安判斷道。
“養蠱?”月漓不解。
“南疆巫族的一種邪術,以毒蟲、陰魂為材料,煉製蠱蟲。蠱蟲成型後,可寄生人體,操控心智,甚至奪人生機。”周安解釋,“看來,黑山鎮村民離奇死亡,與這脫不了干係。”
正說著,他忽然感應到陶罐內傳出一陣微弱的靈魂波動。
不是蠱蟲,是……生魂!
周安臉色一沉,抬手揭開紅布。
“啊——!!”
罐中,數十道扭曲的灰色虛影尖叫著衝出,在殿中亂竄!每一道虛影,都是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正是那些死去的村民的生魂!
這些生魂被強行剝離肉身,困在陶罐中,日夜受陰氣侵蝕,早已失去神智,只剩下無盡的痛苦與怨念。它們在本能驅使下,撲向殿中唯二的活人——周安和月漓!
月漓嚇得臉色慘白,銀白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些猙獰的面孔。
周安冷哼一聲,右手虛按。
“鎮!”
混沌真元化作無形力場,將所有生魂定在半空。他左手掐訣,口中唸誦《乾坤陰陽道解》中記載的“安魂咒”:
“天地有正氣,混沌化陰陽。神魂歸本位,怨念自消亡……”
咒文化作金色符文,飄向那些生魂。符文融入,生魂臉上的痛苦之色漸漸褪去,猙獰的面容變得安詳。它們停止掙扎,呆呆地懸浮在空中,彷彿在等待甚麼。
“塵歸塵,土歸土。”周安輕嘆一聲,“既已身死,何必執著。去吧。”
他一揮手,金色符文大放光明,生魂們如泡沫般消散,化作點點光雨,回歸天地。
殿中重歸寂靜。
月漓鬆了口氣,看向周安的眼神滿是崇拜:“周大哥……你真厲害。”
周安搖頭:“這些村民被人煉成生魂蠱,手段殘忍。看來,這黑山鎮背後,藏著一個精通巫蠱之術的邪修。”
他將陶罐收起,準備帶回去研究。隨後,他帶著月漓繼續探查。
在偏殿的一角,周安發現了一處隱秘的入口——地面有一塊石板,表面看似普通,但邊緣有細微的縫隙,且縫隙處殘留著新鮮的泥土痕跡,顯然最近被人動過。
周安一掌拍下。
“轟!”
石板碎裂,露出一個向下的階梯。階梯幽深,不知通往何處,一股更加濃郁的陰氣從下方湧出,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月漓眉心處的銀月印記,忽然劇烈跳動起來!
“下面……有東西……”她聲音顫抖,“很可怕的東西……”
周安眼神凝重。他讓月漓留在偏殿,自己則踏上階梯,向下探去。
階梯不長,約莫三十級。盡頭是一間地下密室,約莫三丈見方。密室中央,赫然擺著一座三尺高的黑色祭壇!
祭壇呈六角形,每一角都插著一根黑色骨幡,幡上畫著扭曲的符文。祭壇表面,刻著一輪血月圖案,月中有九顆星辰,構成一個詭異的陣列。
而在祭壇頂端,供奉著一截焦黑的指骨!
指骨僅有三寸長,通體漆黑如炭,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但從裂紋深處,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那不是陰氣,也不是死氣,而是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混亂的力量!
周安瞳孔驟縮。
這截指骨上散發的氣息,他太熟悉了!
與射鵰世界蝕月身上的天魔氣息,同出一源!
這是……域外心魔的殘骸?!
就在這時,指骨忽然震動起來!
“咔嚓……咔嚓……”
表面的裂紋迅速擴大,一股漆黑如墨的霧氣從裂縫中湧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沒有五官,只有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安:
“外來者……你身上的氣息……很特別……”
聲音嘶啞扭曲,彷彿無數人在同時低語。
周安神色不變:“你就是藏在黑山鎮作祟的邪物?”
“邪物?嘿嘿……”人形發出怪笑,“吾乃‘黑煞真君’,千年前拜月教護法!那些愚民,能為吾復生獻祭,是他們的榮幸!”
拜月教護法?
周安心頭一動:“你是拜月教的人?”
“正是!”人形傲然道,“千年前,教主舉行血月大祭,欲開啟幽冥之門,迎月神降世!可惜……出了點意外。但沒關係,只要集齊足夠的生魂,吾便能重塑肉身,重現拜月教榮光!”
“用無辜村民的性命來複活你自己?”周安冷笑,“這就是拜月教的教義?”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人形厲聲道,“外來者,你既然找到這裡,便說明你與吾有緣。不如加入吾,待吾復生,封你為護法,共襄大業!”
周安搖頭:“道不同,不相為謀。”
“那你就去死吧!”
人形尖嘯一聲,化作漫天黑霧,撲向周安!
黑霧所過之處,空氣凍結,地面凝結出厚厚的黑霜。密室中響起無數怨魂的哭嚎,那些被煉成生魂蠱的村民,竟被它再次召喚出來,化作一道道灰影,夾雜在黑霧中一同襲來!
周安眼神一冷,右手虛握。
“混沌歸墟!”
掌心處,一個拇指大小的黑洞驟然浮現!
那黑洞雖小,卻散發出吞噬萬物的恐怖吸力!撲來的黑霧、灰影,如飛蛾撲火般被吸入黑洞,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徹底湮滅!
“這是甚麼功法?!”人形驚恐大叫。
周安不答,一步踏出,瞬間出現在祭壇前,伸手抓向那截焦黑指骨!
“休想!”人形瘋狂撲來,試圖阻擋。
但已經晚了。
周安的手穩穩握住指骨。混沌真元如潮水般湧入,瞬間將指骨中殘存的意識鎮壓、淨化!
“啊——!!!”
人形發出最後的慘叫,轟然潰散,化作一縷黑煙,被黑洞徹底吞噬。
密室重歸寂靜。
周安低頭看向手中的指骨。經過混沌真元的淨化,指骨表面的黑色褪去大半,露出玉質的本色。指骨內部,隱約能看到一絲極淡的金色紋路——那是上古修士殘留的本源之力。
“原來如此。”周安恍然。
這截指骨的主人,千年前確實是拜月教的護法。但在血月大祭中,他被域外心魔汙染,神魂墮落,肉身焚燬,只留下一截指骨。千年後,指骨中殘存的魔念甦醒,開始以巫蠱之術吞噬生魂,企圖復生。
而那些村民離奇死亡的真相,也就此揭開——他們都是被這“黑煞真君”煉成了生魂蠱。
周安將淨化後的指骨收起。這指骨中殘留的本源之力雖已微弱,但畢竟是上古修士所留,或許對研究此界功法有幫助。
他轉身離開密室,回到地面。
偏殿中,月漓正焦急等待,見周安安然歸來,才鬆了口氣:“周大哥,下面……”
“解決了。”周安道,“黑山鎮的禍根,已經清除。”
月漓點頭,忽然指著眉心:“剛才下面那東西被消滅的時候,我這裡……好像輕鬆了一些。”
周安仔細感應,發現月漓眉心的銀月封印確實穩定了許多,那種與神魂的衝突感減弱了。
“看來,淨化那截指骨,對你有好處。”周安若有所思,“指骨中殘存的魔念,可能與你體內的封印有某種聯絡。”
正說著,廟外忽然傳來燕虹的傳訊:
“前輩!有情況!”
周安立刻帶著月漓衝出破廟。
廟門外,燕虹正持劍戒備。她前方不遠處,站著三個人——
一個青衣少女,扎著雙丫髻,正是小環。
一個相貌奇特的中年漢子,尖嘴猴腮,獠牙外露,正是野狗道人。
而第三個人,卻讓周安眼神微凝——
那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身著灰色僧袍,手持一根枯木禪杖。他雖然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彷彿隨時會融入天地。
最重要的是,周安從他身上,感應到了一股極其精純、浩瀚的佛門修為!
“前輩,”小環見周安出來,鬆了口氣,“您沒事就好。這位是普智大師,天音寺高僧。”
普智?!
周安心頭一震。
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玉清境八層(金丹中期)的高手!法相說過,普智三月前雲遊南疆失蹤,沒想到竟會出現在這裡!
普智看向周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合十行禮:“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可是來自海外?”
周安還禮:“正是。晚輩周安,見過普智大師。”
普智點點頭,目光落在月漓身上,眼神變得深邃:“這位小姑娘……可是月巫族後裔?”
月漓有些害怕,躲到周安身後。
周安不動聲色地將她護住:“大師慧眼。”
普智嘆道:“果然是。老衲三月前雲遊至此,察覺到黑山鎮有異,便留下探查。不料此地陰氣極重,又遇上幾波魔教中人,耽擱了行程。今日見施主進入破廟,老衲擔心有失,便在此等候。”
周安心中瞭然。難怪普智失蹤三月,原來是陷在這裡了。
“大師可查出甚麼?”
普智神色凝重:“這黑山鎮下,藏著一處上古封印。封印中鎮壓的,正是千年前血月大祭時降臨的‘魔念’。近日封印鬆動,魔念外洩,才導致村民離奇死亡。老衲本想加固封印,但……”
他頓了頓:“封印核心處,需要月巫族血脈才能開啟。老衲本打算去尋月巫族後人,沒想到施主竟將她帶來了。”
周安皺眉:“大師的意思是,需要月漓開啟封印?”
“正是。”普智點頭,“封印必須加固,否則魔念徹底脫困,必將為禍南疆。但開啟封印需要月巫族聖女的精血為引……”
他看向月漓:“小姑娘,你可願意助老衲一臂之力?”
月漓抬頭看向周安。
周安沉默片刻,問道:“大師,封印加固後,對月漓可有害處?”
“只需三滴精血,不會傷及根本。”普智道,“而且,封印中或許還殘留著拜月教的傳承資訊,對小姑娘覺醒血脈有幫助。”
周安看向月漓:“你自己決定。”
月漓想了想,點頭:“我願意。”
普智面露欣慰:“善哉。那便請施主隨老衲來吧。封印入口,就在這破廟之下。”
一行人再次進入破廟。
這一次,在普智的指引下,周安在正殿的神像底座下,找到了真正的封印入口——一個隱藏在地底的古老傳送陣。
傳送陣已經殘缺,但核心處的符文還在運轉。
普智取出一枚金色佛珠,按在傳送陣中心。佛光大放,傳送陣緩緩啟動,在虛空中開啟一道光門。
“諸位,請隨老衲來。”
普智率先踏入光門。
周安牽著月漓,緊隨其後。燕虹、小環、野狗道人也跟了進去。
光門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古老甬道。
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描繪的正是拜月教的祭祀場景、月神殿的輝煌、以及……血月大祭那夜的慘狀。
月漓看著這些壁畫,銀白色的眼眸中,漸漸泛起迷茫與痛苦交織的神色。
她的記憶,正在甦醒。
而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千年前那場大劫的真相,以及封印著域外心魔分魂的……
鎮魔古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