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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要扶養費

2025-11-16 作者:米鬻

屋外的北風似乎更烈了些,卷著碎雪粒子,狠狠地砸在窗戶的高麗紙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只冰冷的手在瘋狂抓撓。煤油燈的火苗在這穿堂而過的寒意和屋內凝固的緊張氣氛中,不安地搖曳著,將父子倆投在燻黑牆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如同兩尊在無聲對峙的猙獰雕塑。

何雨柱那冰冷平靜的賬目,像一把鈍刀子,在何大清的心上來回切割。四百三十二塊!一個龐大到讓他窒息、讓他絕望的數字,沉重地壓垮了他心頭最後一點僥倖。他佝僂著背,雙手死死摳著膝蓋上粗糙的棉褲布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額角的冷汗混著油膩,沿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慢慢滑下,在下巴尖凝聚,然後沉重地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瞬間又被塵土吸乾。

他不敢看兒子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少年的衝動,沒有怨恨,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徹人心的、近乎殘酷的冰冷審視,將他心底那些陰暗角落裡的盤算、僥倖和逃避照得無所遁形。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堅冰,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牽扯著肺腑,帶著冰碴般的刺痛。

就在何大清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沉重的死寂徹底壓垮時,桌邊的少年再一次開口了。聲音依舊不高,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劇本,卻帶著更加銳利的鋒芒和不容置疑的重量,直接捅進了何大清最隱秘、最不敢面對的記憶深處。

“爹,還有一筆賬,我們得算清楚。”何雨柱的身體微微前傾,燈光照亮他臉上清晰的輪廓,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銳利得如同鷹隼,“娘走那年,雨水剛出生。打那時候起算,你在紅星軋鋼廠做大廚,一個月工資,是五十塊整。一毛不少。”他清晰地吐出這個數字,每一個音節都像冰冷的鐵釘,敲進何大清的耳膜。

何大清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六年,”何雨柱的語速沒有任何變化,數字卻像冰冷的雨點砸落,“整整六年,七十二個月。一個月五十,一年六百,六年,三千六百塊。”

“轟——”何大清只覺得腦子裡又炸開一聲驚雷,遠比剛才被戳破私情時更加劇烈!這六年,三千六百塊!這個龐大的數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他的背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想起了那些年揣在懷裡滾燙的工資簽收條,想起了食堂後巷偶爾的牌九局上輸掉的一兩張大團結,想起了給白寡婦偷偷塞過的幾次錢……那些長期被他刻意模糊、被生活瑣碎掩蓋的細節,此刻被兒子用如此清晰、冷酷的數字赤裸裸地揭開!

“不…柱子…不是這麼算的……”何大清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溺水般的絕望掙扎,“家裡…家裡吃喝拉撒…油鹽醬醋…哪樣不要錢?雨水那丫,從小身子弱,三天兩頭抓藥……還有你……你學手藝,拜師禮不要錢?人情走動不要錢?這錢……這錢早花了!早沒了!”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試圖用生活的重擔來淹沒這筆清晰的賬目,彷彿這樣就能減輕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恐慌。額頭的冷汗冒得更快了。

何雨柱靜靜地聽著父親語無倫次的辯解,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直到何大清喘息著停下來,他才輕輕地、卻帶著千斤重壓地開口:

“爹。”

他第一次用這個更親近也更沉重的稱呼。

“這錢,你給,與不給,都行。”

何大清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卑微的希冀光芒。難道……柱子心軟了?

但何雨柱接下來的話,瞬間將那點可憐的希冀徹底碾碎。

“沒有這三千六百塊,我也會把雨水養大。”少年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鋼鐵,堅硬而冰冷,“我何雨柱,餓死了,也會先讓她吃飽。凍死了,也會把最後一件破襖子裹在她身上!學,砸鍋賣鐵,我也供她上!”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何大清陡然收縮的瞳孔深處:

“但是,爹,你得問問你自己。”

他微微停頓,那短暫的沉默裡蘊含著巨大的壓力。

“這筆錢,你一分都不打算留下,拍拍屁股就走人,把你親閨女丟給一個十六歲的半大小子……”何雨柱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冰冷的鋒芒,像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何大清極力掩飾的醜陋算計,“你心裡打的那些小九九,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何大清的臉色瞬間由通紅轉為死灰般的慘白。兒子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最隱秘、最不敢示人的心思上——他想帶走所有積蓄,去保定開始新生活;他把養育女兒的責任視作累贅,想甩給兒子;他甚至可能想過,兒子有手藝,餓不死,雨水……一個丫頭片子,命硬,總能活下去……這些念頭平日裡包裹在“迫不得已”“身不由己”的外衣下,此刻被兒子無情地撕開,赤裸裸地暴露在油燈昏黃的燈光下。

強烈的羞恥和被徹底看穿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別人這麼算計你,把你榨乾了丟開,”何雨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靈魂拷問般的穿透力,在這死寂的夜裡如同驚雷炸響,“爹,你會怎麼做?你會心甘情願,當那個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冤大頭嗎?!”

“砰!”何大清終於承受不住這靈魂的鞭笞,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炕沿上!粗糙的木頭髮出沉悶的巨響,震得屋頂簌簌落灰。他的手背瞬間紅腫破皮,然而這點皮肉之痛,絲毫無法抵消內心深處那翻江倒海般的羞憤和被徹底撕下遮羞布的劇痛!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球因為極致的情緒而佈滿駭人的血絲,死死瞪著何雨柱,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瀕臨崩潰的困獸。

“你…你個逆子!你…你……”他嘶吼著,卻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所有的狡辯和憤怒在兒子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何雨柱看著他爹這副瀕臨崩潰的模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冷光,隨即又恢復了絕對的平靜。他緩緩站起身,瘦高的身影在搖曳的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將癱軟在炕沿的何大清完全籠罩。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父親,目光沉靜而銳利,如同掌控一切的審判者,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三條冰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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