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透過藏在“嬰兒”襁褓中的微型發射器,持續傳送著定位和音訊訊號。後方,數輛偽裝車輛交替跟蹤,空中還有無人機悄無聲息地跟隨。
車廂內氣氛微妙。
女人試圖與“母親”聊天緩解緊張,沈懿則扮演著沉默寡言、專注觀察孩子的醫生角色。她暗中留意著車外的路標和地形。
約莫兩個小時後,車輛離開省道,拐進一條崎嶇的山間水泥路,最終停在一處位於山坳裡的、看似廢棄的農家樂大院前。院子裡燈光昏暗,主屋亮著燈。
“到了,專家和臨時手術室就在這裡,條件可能簡陋點,但裝置和專家都是一流的。”
女人下車,熱情地引路。
沈懿抱著“嬰兒”,與“母親”跟隨進入主屋。
屋內果然被臨時改造成了簡易手術室,無影燈、手術床、監護儀、氧氣瓶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臺小型的行動式體外迴圈機,兩名穿著手術服、戴口罩的人等在那裡,眼神冷漠。
然而,沈懿一進門,毒醫的本能就讓她汗毛倒豎!
空氣裡瀰漫的氣味不對!
不僅僅是消毒水,還有……一種極其淡的、混合了特殊防腐劑、血液儲存液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生命組織離體後腐敗前期的甜腥氣,這絕不是一個剛剛準備進行第一臺手術的臨時手術室該有的氣味!
這裡,不久前一定處理過“東西”!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角落的醫療廢物桶,蓋子未蓋嚴,隱約可見帶血的紗布、手術床邊緣不易清洗的凹槽顏色發暗、甚至那臺體外迴圈機的管道介面有使用後未經徹底清理的殘留水漬。
這是一個經常被使用的、流動的“屠宰場”!
“請把孩子放在手術床上,我們先做術前準備。”
一名“醫生”上前,聲音沉悶。
“母親”按照預案,突然“情緒失控”,緊緊抱住“嬰兒”哭泣,拖延時間。
沈懿則上前,看似檢查裝置,實則快速接近那個醫療廢物桶,用身體遮擋,手指極快地從桶邊緣拈起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暗色碎屑,悄然放入隨身攜帶的微型證物袋。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和犬吠!
提前埋伏在附近的突擊隊員收到沈懿發出的“確認危險”暗號後,果斷行動!
“警察!不許動!”
屋內幾人臉色大變!
兩名“醫生”反應極快,其中一個竟然從手術器械盤下抽出了一把匕首!直撲向抱著“嬰兒”的“母親”!顯然,他們即便在最後關頭,也想毀滅或控制“貨物”!
沈懿比他們更快!她一直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在那人動的同時,她看似無意間碰倒了旁邊的器械推車,嘩啦一聲響動吸引了瞬間的注意力,同時她腳下一勾,旁邊一把不鏽鋼凳子精準地滑到那持刀者腳下!
“啊!”
持刀者被絆了個趔趄。
就在這一瞬間,破門聲響起,全副武裝的突擊隊員衝入,迅速將屋內三人制服。那個女人想從後窗逃跑,也被守在外面的隊員抓個正著。
行動乾淨利落,人贓並獲。
在這個流動的“幽靈手術室”裡,不僅抓獲了現行犯罪嫌疑人,搜出了偽造的醫療文書、通訊裝置、大量現金,更重要的是,在廚房的冰櫃裡,發現了用特殊保溫箱存放的兩副新鮮的人類腎臟組織和若干胎盤組織!儲存液標籤上的日期,就是前一天!來源不明!
顯然,在他們到來之前,這裡剛剛完成了一場罪惡的“收割”!
沈懿站在這個冰冷、散發著罪惡氣息的臨時手術室裡,看著突擊隊員拍照取證,看著那兩臺顯然已經沾染了無數罪惡的儀器,她的心臟像被一隻冰手攥緊。
這絕不是孤立的案件,甚至不僅僅是之前推測的、針對特定病患的器官販賣。
那兩副腎臟,來自成年人還是孩子?那些胎盤組織,來自剛剛分娩的產婦嗎?他們收集這些,到底是為了甚麼?
被抓獲的女人和兩名“醫生”在突擊審訊中,心理防線很快崩潰。
他們供認,自己是一個鬆散但高效網路的最底層“執行單元”,負責在指定區域尋找合適目標,包括但不限於病重嬰兒、貧困孕婦、甚至流浪青少年,以“免費醫療”、“慈善救助”、“高薪兼職體檢”等名義誘騙,然後進行活體器官或組織摘取。摘取後的“貨物”,會有專人來取,透過冷鏈運輸車運走,他們只負責“採集”和獲取報酬,並不知道最終去向和用途。他們的上線代號“郵差”,每次透過一次性電話卡單線聯絡。
“郵差”……這顯然又是一箇中間環節。
這條產業鏈,比想象得更長、更專業、分工更細。
沈懿將現場提取到的組織碎屑和她感知到的異常氣味報告,連同審訊結果,一併提交給聯合指揮部和“漁夫”。她強烈要求對這些組織樣本進行最深入、最全面的生物學分析,不僅僅是確定來源,更要分析其細胞狀態、可能被提取或利用的成分。
“搖籃行動”成功端掉了一個流動窩點,斬斷了一條觸角,但無疑也驚動了網路的其他部分。指揮部決定暫時收縮,全力分析現有物證,深挖“郵差”及更高層。
沈懿回到京市醫院,重新穿上PICU的白大褂。表面上看,她又回到了日夜守護危重患兒的日常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股更深的寒意和疑惑,在她心底蔓延。
那些胎盤組織……如果是針對產婦,那意味著目標人群擴充套件到了育齡女性。收集胎盤是為了甚麼?幹細胞?豐富的生長因子?還是別的?
幾天後,“漁夫”的單獨召見,證實了她最深的恐懼和之前的種種聯絡。
安全屋內,“漁夫”的全息影像顯得格外凝重。
他調出了一份經過高度加密、跨越數十年的情報彙總檔案,標題觸目驚心——《普羅米修斯之火:全球性生命資源非法貿易網路初步調查》。
“沈懿,你在‘搖籃行動’中的發現,結合Dr. Chen的供詞、國際刑警的零星情報,以及我們啟用的一些深層潛伏人員反饋,拼湊出了一幅遠比器官販賣更龐大、更古老、也更邪惡的圖景。”
螢幕上劃過一頁頁資料,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歐洲某些貴族圈悄然興起的“年輕血液輸注”療法記錄,九十年代,東歐孤兒院大量“健康孤兒”神秘消失的懸案卷宗,本世紀初,東南亞及拉美貧困地區“血漿經濟”背後暗藏的、針對青少年的大規模非法採血網路,近十年來,全球多地出現的、針對年輕健康女性的“高薪卵子捐贈”或“代孕”陷阱,以及部分捐贈者隨後神秘失蹤或“意外死亡”的案件,還有,一些頂級富豪私人醫療檔案中,關於使用“胚胎幹細胞上清液”、“臍帶血精華”、“年輕體細胞線粒體移植”等聳人聽聞的“抗衰老治療”記載……
所有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產業、傳聞,其核心都指向對人類生命最精華、最原始部分的掠奪——年輕健康的血液、充滿活力的器官、富含幹細胞的胚胎或新生兒組織、具有強大再生能力的特定細胞……
而一條若隱若現的暗線,將這些全球性的罪惡連線在一起,代號“普羅米修斯”的跨國犯罪聯盟計劃。他們不像傳統黑幫那樣打打殺殺,而是以尖端生物科技公司、高階私人醫療中心、慈善基金會、甚至學術研究機構為掩護,構建了一張覆蓋全球的、集“資源採集、技術處理、非法運輸、天價銷售”於一體的黑色產業鏈。
奎恩集團,正是“普羅米修斯”聯盟在最重要的合夥人和技術核心之一!他們提供的,不僅僅是犯罪網路,更是讓這種掠奪“科學化”、“高效化”、“隱形化”的技術手段!那些改良的毒素用於篩選和標記“優質資源”,那些定製鎮靜劑用於運輸,那些地下或流動手術室用於“採集”,而最終的產品,則透過各種渠道,流向世界各地願意為此支付天價、渴望青春或生命的富豪權貴、秘密研究機構,甚至某些國家的黑暗專案。
“這是一個延續了至少三四十年的產業……”
“漁夫”的聲音帶著沉重的壓力:“‘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因為有龐大的、隱藏在文明世界頂端的恐怖需求,才有底層如此血腥、精密、規模化的供應。我們之前打擊的嬰兒器官販賣,可能只是這條產業鏈中,針對‘高活性新生兒資源’的一個細小分支。而他們掠奪的物件,早已擴充套件到各個年齡段的健康或特殊體質人群,尤其是青少年和嬰幼兒。”
沈懿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模糊的照片、駭人的資料,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憤怒和寒意。原來,奎恩的買賣、師父的遭遇、新生兒身上的標記、那些失蹤的嬰兒、被摘取的器官、乃至廢棄養殖場和山間手術室的罪惡,都只不過是這條名為“普羅米修斯”的黑暗巨河翻起的一朵浪花而已……這條河,已經流淌了數十年,吞噬了無數不知名的生命!
“他們的‘資源庫’,可能遍佈全球的貧困角落、戰亂地區、監管盲區。”
“漁夫”繼續道:“他們的‘技術處理中心’,可能偽裝成合法的生物實驗室或醫療船。他們的客戶名單,可能包括我們想象不到的大人物。打擊他們,難度遠超尋常犯罪組織。”
“那麼接下來要做甚麼?”
沈懿抬起頭,眼神已經徹底冰封,只剩下一片近乎絕對零度的平靜,那是在極致怒火後淬鍊出的絕對冷靜:“我……需要做甚麼?”
“你很敏銳。”
“漁夫”停頓了一下:“我們需要一個人,能夠以合理的身份,接近這個產業鏈的‘技術評估’或‘資源鑑別’環節。你既有頂尖的現代醫學背景,又精通古法毒理和體質鑑別,更重要的是,你親身經歷過他們的‘篩選’和‘標記’,瞭解他們的手段。我們需要你,以‘被招募的專家’或‘特殊資源提供方’的雙重身份,打入他們內部,摸清其核心架構、關鍵技術、主要節點和客戶網路。這將是一個長期、極度危險的任務。”
沈懿沒有絲毫猶豫:“可是……我之前在米國……”
她本來想說她的身份奎恩那邊應該有標記,但是想到“漁夫”是她的上級,他既然能這樣說,那就說明她的身份……目前沒問題,適合執行任務。
“那……甚麼時候開始?”
“需要等待時機,並進行周密準備。你的身份需要再次深度偽造,背景故事要無懈可擊。在這之前,繼續你醫院的工作,同時,秘密接受一系列特訓,包括高階生物科技知識、全球富豪圈社交規則、反偵察與應急求生等。另外,”
“漁夫”語氣加重:“徹底切斷與你過去社會關係的一切明面聯絡。從現在起,沈懿醫生將逐漸‘消失’。”
沈懿點頭。這意味著,她將與過往的一切,暫時甚至永久地隔離開來。
走出安全屋,天空灰濛濛的。
她走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那些年輕的父母推著嬰兒車,少女們結伴歡笑,少年們在球場奔跑……他們不知道,在這平靜生活的表象之下,潛伏著怎樣一張貪婪的巨口,覬覦著他們最寶貴的青春與生命。
她握緊了口袋裡的手機,裡面存著新生兒最新的一張照片,小傢伙在安全醫療點的保溫箱裡,微微睜開了眼睛。
為了這些清澈的眼睛,為了那些無聲消失的生命,為了斬斷那延續數十年的罪惡鎖鏈。
她,沈懿,將化身最致命的毒藥,注入“普羅米修斯”的心臟。
獵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