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醫院心內科病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單人間病房還算安靜,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灑進來,落在病床上。
清風道長躺在那裡,身上連著心電監護儀,鼻子裡插著氧氣管。他看起來比沈懿記憶中蒼老了許多,花白的頭髮稀疏,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呼吸輕淺。那個曾經仙風道骨、目光矍鑠的老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張泛黃的舊紙。
沈懿站在病床前,靜靜看了片刻,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酸澀。這情緒既屬於原身對師父的孺慕與擔憂,也夾雜著她自己作為後來者對這位老人的一份責任與愧疚,她佔用了其愛徒的身體,卻未能承歡膝下,甚至險些讓他孤零零地病倒無人知曉。
她輕輕在床邊坐下,手指自然地搭上清風道長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指尖傳來的脈象讓她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脈象虛浮無力,間歇不勻,這是心氣大衰、心血瘀阻之象,符合急性心梗後的表現。但……似乎還有些別的,極其細微的異常波動,沉取之時,彷彿觸及一層冰冷的滯澀感,不像單純的心脈問題。
她沒有聲張,仔細檢視了床尾掛著的病歷和醫囑。入院診斷,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冠脈造影顯示前降支近段重度狹窄,已行支架植入術。目前用藥,抗凝、抗血小板、調脂穩定斑塊、改善心肌重構、營養支援……都是標準治療方案。
主治醫生聽說病人家屬來了,過來溝通。
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心內科副主任,姓王。
“病人送來得還算及時,手術也成功,目前生命體徵平穩。”
王醫生翻著病歷說道:“不過老人年紀大了,基礎功能差,這次心肌損傷面積不小,心功能估計會受到永久性影響,EF值目前只有35%,以後心衰是免不了的,需要長期藥物管理,避免勞累和情緒激動。”
沈懿點頭,表示理解,隨即問道:“王醫生,我師父以前從未有過心臟病史,這次發病非常突然。除了常見的動脈粥樣硬化,有沒有考慮過其他誘發因素?比如……中毒?或者其他系統性疾病導致的心臟繼發性損傷?”
她知道“漁夫”上報過組織,組織也對清風道長進行過治療醫救,但是所有記錄都被封存保密,她無法探知。
王醫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這個……入院時做過常規毒物篩查,是陰性的。其他檢查,像甲狀腺功能、電解質、自身抗體譜我們也查了,沒發現明顯異常。急性心梗最常見的病因就是冠脈斑塊破裂,引發血栓堵塞。你師父的造影結果也支援這一點。”
“我明白。”
沈懿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持:“但我剛才搭脈,感覺脈象除心脈虛瘀外,另有蹊蹺。能否看一下更詳細的實驗室報告,尤其是心肌酶譜的動態變化曲線、炎症指標,還有……血液中某些特殊代謝產物的檢測?”
王醫生有些驚訝地看了沈懿一眼,這才注意到她氣質不凡,問的問題也很專業:“你是……”
“我也是醫生,在京市工作。”
沈懿簡單道。
“哦,同行啊。”
王醫生態度緩和了些,但仍有保留:“詳細的報告我可以調給你看。不過我們醫院條件有限,有些非常規的檢測做不了。你懷疑中毒?具體指哪一類?”
沈懿沉吟片刻。她剛才脈象中感知到的那絲冰冷滯澀,極其隱晦,讓她聯想到某些慢性、潛伏性神經毒素或代謝干擾毒素。這類毒素初期可能只表現為輕微乏力、失眠,但會逐漸侵蝕臟器功能,並在某個誘因,如勞累、感染下突然引發嚴重事件,如心梗、腦卒中。常規篩查很難發現。
“可能是某些影響能量代謝或神經傳導的慢性毒素,或者……某些生物製劑引起的異常免疫反應。”
沈懿說得比較模糊,她想起奎恩是實驗,她也沒有確切資料,也無法確認。
王醫生皺起眉頭:“這……沒有明確指向的話,很難查。而且病人現在情況剛穩定,也不適合做太多有創或複雜的檢查。”
沈懿知道他說得有道理。市醫院的資源確實有限。她不再追問,只是請求影印一份完整的病歷資料。
王醫生離開後,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傅明燊走上前,低聲道:“沈懿,你懷疑道長的病……不是意外?”
沈懿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稀疏的病患和家屬,眼神銳利如刀。
清風道長雖年事已高,但常年清修,深諳養生之道,吐納功夫不弱,體內氣息原本應該比同齡人更為綿長純淨。突發如此嚴重的心梗,本就蹊蹺。再加上那脈象中詭異的滯澀感……
“只是直覺。”
她轉過身,看向傅明燊:“師父,發病前,有沒有甚麼異常?接觸過特別的人或東西?或者,有沒有提過身體哪裡不對勁?”
傅明燊努力回想:“我聽來送菜的大爺說……好像一個月前開始,道長偶爾會說有些疲倦,夜裡睡不踏實,但都以為是年紀大了的正常現象。他一直在研究一個從古醫書裡找到的方子,說是叫甚麼‘滌髓散’,用於調理先天不足或重病後元氣大傷的,但缺了幾味關鍵藥材,他一直在琢磨替代品。”
他頓了頓:“接觸的人……除了偶爾上山祈福或求醫的香客,附近的老鄉,應該就是我了。哦,對了,我來的那天,有一對看起來像學者的中年夫婦來過,說是對道觀裡的古醫書感興趣,想看看。道長接待了他們,還聊了很久,他們走之後,道長就病發了。”
學者?沈懿眼神一凝:“記得他們的樣子或者名字嗎?”
傅明燊搖頭:“我只遠遠見過一次,男的戴眼鏡,文質彬彬,女的氣質也不錯。道長沒具體介紹,我也沒多問。”
線索太少。
沈懿的目光落回病床上昏睡的老人身上。她走上前,輕輕掀開被子一角,解開道長病號服的上衣紐扣,仔細觀察他的胸腹部面板。
傅明燊略顯尷尬地別開視線。
沈懿的目光如掃描器般仔細巡睃。
突然,她在道長左側肋下,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幾乎已經癒合的針眼痕跡,顏色比周圍面板略深,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的心臟猛地一沉。
這不是普通的醫療注射痕跡。位置太偏,也不是常用注射部位。
沒辦法拿到師父的治療檔案,她就自己來。
她伸出手指,極輕地按壓那針眼周圍的區域,同時屏息凝神,開啟玄玉印記將一絲微弱卻精純的內息渡入,細細感知皮下的細微變化。
內息所過之處,反饋回一種極其微弱、卻讓她汗毛倒豎的異常感——區域性組織的生物電活動有極細微的紊亂,細胞代謝的“背景噪聲”裡,摻雜著一絲不和諧的、冰冷的外來頻率殘留。
這種感覺……她在奎恩被秘密組織用生化手段控制或實驗的人身上感知過!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逐漸成形。
她收回手,指尖冰涼。
“傅明燊……”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讓傅明燊感到一股寒意:“幫我個忙。我需要一些特殊的檢測裝置,可能本地沒有。另外,幫忙想辦法找到那兩個‘學者’的線索,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傅明燊看著她驟然變得冰冷肅殺的眼神,心中凜然,毫不猶豫地點頭:“好。我在市裡還算有些關係,檢測裝置和找人,我都想辦法。需要我做甚麼,直接說。”
接下來的兩天,沈懿衣不解帶地守在病房。她以專業醫生的身份,細緻地參與道長的護理,調整西醫用藥的同時,輔以自己調配的溫和藥膳和穴位按摩,幫助道長穩定病情、恢復元氣。
清風道長在術後第三天緩緩甦醒,雖然虛弱,但神志逐漸清晰。
看到沈懿守在床邊,道長渾濁的眼中閃過驚喜、欣慰,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覆蓋。
“小懿……你回來了……”
他聲音嘶啞微弱。
“師父,別說話,好好休息。”
沈懿握住他枯瘦的手,將溫和的內息緩緩輸入,護住他的心脈。
道長卻搖了搖頭,費力地抬起手指,指向病房角落他的那個舊布包,示意她開啟。
布包裡除了幾本古舊醫書、一些藥材樣本,還有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信封。
沈懿開啟信封,裡面是幾張照片和一頁泛黃的筆記。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就是奎恩實驗室!一些穿著防護服的人正在操作。
筆記上是道長熟悉的毛筆字,記錄著零散的資訊,卻跟奎恩毫無關係。
“丙申年三月初七,訪客自稱‘古籍修復研究所’張、李二人,對《青囊補遺》殘卷興趣濃厚……相談甚歡,提及古方中‘以毒攻毒’之理,彼似深有研究……”
“三月廿一,二人復來,贈‘特效安神補劑’數包,言助吾調理失眠……試用之,初確有效,然月餘後漸感心力不濟,夜寐多魘,時有心悸……”
“五月初九,李姓婦人獨來,取吾指尖血數滴,稱做‘古人體質與藥方適配性研究’……吾雖覺怪異,然彼言辭懇切,且先前贈藥有效,未深拒……”
“近來疲憊日甚,查閱古籍,疑彼所贈之藥或有問題,然檢之無果。昨夜夢魘,恍見實驗之所,心驚而醒……此記之,若有不測,後來者察之……”
筆記到此戛然而止,日期正是發病當天。
沈懿握著筆記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夾雜著滔天的怒火,從腳底直衝頭頂。
古籍修復研究所?張、李?安神補劑?取血?
所有的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陰影——奎恩集團!
他們竟然將觸角伸到了這裡,伸到了清風山,再次伸到了她師父身上!
甚麼古籍研究,甚麼安神補劑,根本就是幌子!沒想到他們勢力大到如此恐怖如斯!
他們那些骯髒的生物或藥理測試!那“安神補劑”很可能是某種慢性神經毒素或代謝干擾劑的載體,而那取血……分明是為了獲取實驗體遺傳物質或進行更深入的分析……
愧疚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沈懿的心。如果……如果自己早點回來看望師父,如果能更早察覺奎恩無孔不入的威脅,如果……師父是不是就不會再遭此劫難?
“師父……”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害怕,而是憤怒到極致的冰冷:“那兩個人,是不是‘奎恩’?”
清風道長虛弱地閉了閉眼,緩緩搖頭:“未提……但其言行做派,與尋常學者不同……眼底有……算計。”
他喘了口氣,緊緊抓住沈懿的手,目光帶著深深的擔憂與瞭然:“小懿……你……他們是不是……衝你來的?”
沈懿反握住師父的手,用力,卻輕柔。她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師父的敏銳遠超常人。
“師父,對不起。”
她低下頭,聲音低沉卻堅定:“是我連累了你。但您放心,從現在開始,一切交給我。您只管好好養病,我會用盡一切辦法,讓您恢復健康。”
她抬起頭,眼中已沒有絲毫淚光,只剩下冰封般的決絕與森寒:“至於那些傷害您的人……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她的眼神,像是一柄驟然出鞘、飲血之前的古劍,寒光凜冽,殺氣暗藏。
就在這時,傅明燊的手機震動,他走到門外接聽。
幾分鐘後,他回來,面色凝重。
“抱歉沈懿,臨時有緊急工作,我得趕回去加班。”
他臉上滿是愧意:“不過,我會全力幫助你的。”
沈懿瞭然:“你不用管了,我是醫生,師父這裡我會想辦法的,你趕緊回去吧,多謝。”
傅明燊本來和她也不太熟,沒必要強制要求。
傅明燊走後,她發訊息給了“漁夫”。
沒過多久,“漁夫”就回了資訊:“用最新的質譜聯用儀,分析了道長血液和殘留藥粉的樣本。常規檢測確實無異常。但在超高靈敏度模式下,血液中發現了極微量的一種人工合成肽類物質,結構罕見,資料庫裡沒有完全匹配項,但部分序列與已知的幾種神經受體調節劑類似。而在藥粉裡,發現了同樣的物質,以及幾種能促進其滲透和緩釋的輔料。”
“另外,那對‘學者’。男的叫張維,女的叫李麗,用的身份是假的,但根據監控比對和交通記錄溯源,他們最後出現的地點,是鄰省一個港口城市,隨後出境記錄指向東南亞。而他們‘研究所’的註冊地址,是一個空殼公司,背後的資金流……最終指向一個離岸賬戶,與幾家被國際刑警標記過的空殼公司有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