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好機會。”
“漁夫”在加密通訊中指示：“‘教授’如果與軍區醫院有關聯，這次交流可能暴露線索。重點觀察參會人員中是否有與天華生物存在交集者，特別是能接觸特殊醫療資源或科研裝置的人。”
學術交流會在軍區總醫院第四醫學中心的國際會議廳舉行。
沈懿一身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她的頭髮已經長長了許多，剛好及肩。她做了題為《基於筋膜理論與神經調控的頑固性骨關節疼痛整合療法——附一例高齡重症病例分享》的報告。
她沒有提及任何古法毒理，而是用嚴謹的現代醫學語言，將周顯的治療過程包裝成一套創新的“整合療法”。報告資料詳實，前後對比影像震撼，尤其是患者功能恢復的影片，引起臺下陣陣低語。
報告結束後的茶歇時間，幾位軍區醫院的專家圍上來交流。
沈懿應對得體，既不過分謙虛也不張揚，目光卻在人群中悄然掃視。
這裡是軍區醫院，一切動作都不好進行。
就在她與一位老教授討論針刺引數標準化問題時，會議廳側門走進來一行人。為首的是位四十歲左右、氣質幹練的軍人，肩章顯示大校軍銜，應該是醫院領導。陪同的幾人中，一個身影讓沈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那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穿著合身的軍裝常服，身姿挺拔。她眉眼豔麗，面板白皙，透著一股傲氣與書卷氣。她的目光原本平靜地掃過會場，卻在與沈懿視線交匯的瞬間，猛地定住了。
蘇迎雪。
孟澤野的未婚妻——不，按照時間推算，他們應該早已結婚。
沈懿心中夾雜著複雜情緒，但她表面上依舊波瀾不驚，甚至對蘇迎雪的方向微微頷首，禮節性示意，彷彿只是對一位同行的致意。
蘇迎雪的反應卻激烈得多。她瞳孔收縮，臉色瞬間不喜，手下意識抓緊了手中的資料夾。她身邊的軍官注意到她的異常，低聲問了句甚麼。她勉強搖頭，目光卻依舊死死鎖在沈懿身上，那眼神裡有震驚、困惑，還有一絲……沈懿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沈醫生？”
面前的老教授見沈懿突然沉默，提醒道。
沈懿迅速回神，微笑道：“抱歉，剛才說到哪了？關於超聲引導下針刺深度的監測……”
她繼續著學術討論，卻將一部分注意力始終放在蘇迎雪那邊。
只見蘇迎雪與那位大校低聲交談幾句後，竟然徑直朝她走來。
“沈懿……醫生？”
蘇迎雪的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
沈懿轉身：“好久不見，蘇醫生。”
“我現在在第四醫學中心醫學工程科。”
蘇迎雪緊緊盯著沈懿的眼睛，彷彿想從中找出甚麼：“剛才您的報告很精彩。尤其是對陳舊性損傷後筋膜粘連的處理思路，與我們正在研究的一個課題有相似之處。”
“蘇科長過獎。”
沈懿改口很順溜，語氣平和：“軍區醫院在戰創傷康復領域是權威，我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
“沈醫生……之前……”
蘇迎雪頓了一下：“之前不是在國外嗎？甚麼時候回國的？”
她輕輕皺了皺眉。
沈懿神色不變：“我之前確實是在海外和醫療機構工作，最近才回國，如今國內發展更好。”
她回答的很簡單。
蘇迎雪眼中閃過一絲憤恨厭惡，但很快就被她掩飾了，她遞上一張名片：“希望以後有機會深入交流。我對你報告中提到的‘筋膜微環境調節’很感興趣。”
“一定。”
沈懿雙手接過名片，禮節性回應。
蘇迎雪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沈懿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如芒在背。
交流會後半程，沈懿在“漁夫”的遠端支援下，快速篩查了參會人員名單和背景。一個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第四醫學中心醫學工程科副主任醫師、高階工程師，鄭懷遠。
此人是蘇迎雪的直屬上級，也是醫院與地方企業合作的介面人之一。
情報顯示，他曾作為技術顧問，參與過天華生物早期某型生物反應器的選型評估。
更關鍵的是，透過漁夫”調取了有限許可權資訊查詢軍方內部系統，鄭懷遠過去半年有三次非公務行程，目的地都與天華生物研發二部經理王茜的出差地點高度重合。
鄭懷遠……
“教授”？
可能性在增加。
軍區醫院的工程師，有技術背景，能接觸特殊網路資源，與天華生物關鍵人員存在交集，具備成為“教授”的條件。
當天傍晚，回到安全屋的沈懿立即向“漁夫”做了詳盡的彙報。
“……蘇迎雪的反應有些異常。但不確定。重點懷疑物件是鄭懷遠，建議對其通訊、財務及近期活動進行深度排查。另外，蘇迎雪本人是否知情或捲入，需要評估。”
“漁夫”的回覆很快：“‘大夫’，蘇迎雪的問題交給我們處理，她會得到必要的‘解釋’和關注。你的重點是鄭懷遠和周天華。根據最新監聽到的周天華通訊，他可能已經鎖定了內部可疑人員，正在秘密調查。我們需要在他採取可能破壞證據的行動前，與他進行‘安全接觸’。”
接下來幾天，周天華的狀態發生了微妙變化。他依然每天來醫院探望父親，但停留時間變短，眉宇間多了份沉凝的決斷。
與沈懿交談時，他會更隱晦地提及“公司整頓”、“清理門戶”等字眼。
沈懿保持著醫生的角色，偶爾給予一些“壓力管理”和“安神調理”的建議，暗中卻透過“漁夫”密切關注著天華生物內部的動向。
第三天夜裡，沈懿接到“漁夫”緊急指令：“周天華剛剛命令他的私人安保負責人，準備控制研發二部經理王茜及其兩名助手。同時，他透過非正常渠道，試圖聯絡一家有軍方背景的審計公司。他可能準備‘私了’。你必須在他行動前，與他攤牌，引導他走向正確方向。”
時機到了。
第二天上午，周天華來醫院時，沈懿以“需要詳細討論老爺子下一階段康復計劃”為由，將他請到自己的辦公室，並開啟了反竊聽干擾器。
“周總。”
沈懿關上房門，轉身時，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份醫生的溫和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專業、甚至帶著些許威儀的氣場：“關於貴公司的內部問題，我想我們可以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周天華一怔，隨即眼神銳利起來：“沈醫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懿沒有繞彎子，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幾張經過處理、隱去來源的照片。
鄭懷遠與王茜在不同場合見面的偷拍，以及那份匿名警告信的副本。
“周總應該認得這些。匿名信是有人發的，目的是提醒你。”
沈懿的聲音平穩有力：“王茜博士確實有問題，但她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內奸，是你公司技術顧問、軍區總醫院第四醫學中心的鄭懷遠工程師。”
周天華的臉色變幻不定，震驚、憤怒、後怕，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警惕：“你……到底是甚麼人？”
“我是沈懿，你父親的主治醫生。”
沈懿直視他的眼睛：“只是有人讓我跟你傳個話，僅此而已。”
她不能說太多，反正她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周天華沉默了。
沈懿遞上一份密封資料：“有人叫我交給你。”
她繼續：“別看我，我也不認識那人。你自己看吧”
周天華把密封袋拆開，拿出裡面的檔案資料看了起來。
內容是奎恩集團透過鄭懷遠滲透天華生物，王茜是被他以學術合作和情感關係誘導，逐步洩露了‘鳳凰專案’的部分非核心資料。他們的目的是獲得完整的靶點篩選平臺演算法和核心實驗資料。林濤事件是他們的試探和滅口行動……
他越看越心驚，最後看完雙手捂住臉，良久，他才沙啞開口：“我……我其實已經懷疑王茜。最近幾次融資談判，對方提出的問題過於精準，觸及了一些只有核心團隊才知道的技術細節。我私下調查，發現她與鄭懷遠的聯絡異常密切。但我沒想到……還有境外勢力……”
“周總，你不必和我說。”
沈懿語氣嚴肅：“具體情況請你和有關部門交代，我只是個醫生。”
是的，從頭到尾，她都只想簡簡單單當個醫生而已。
說著她便離開了辦公室。
留下週天華獨自一人翻看那些資料。
如果他私下處理，控制王茜，可能打草驚蛇讓鄭懷遠逃脫，也可能因手段不當引發法律風險，更可能讓國家無法全面掌握威脅來源。後果和影響他根本無法控制。
然後他就看到了最後一頁紙的兩個字——合作。
“合作？”
他喃喃。
如果交出他掌握的所有證據，配合相關部門實施抓捕。公司的正常運營應該不受過度影響，核心技術秘密也能得到最高階別保護。這是一種“斷尾求生”，切除被感染的壞疽，而不是把可能還健康的部分也一併砍掉。這是保住公司、保護技術、甚至可能為國家立功的唯一途徑……
公司屆時會經歷必要的安全審查，但核心團隊和技術會得到保護。
他本人，如果能主動揭發、配合調查，不僅無過，反而有功。天華生物是高科技企業，他或許還能成為愛國企業家……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劃出一道道光影分割線。
似乎在提醒著他甚麼……
終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屬於企業家殺伐決斷的光芒。
他站起身，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隨身碟，裡面是王茜的一些異常通訊記錄、財務往來，以及她經手專案的資料異常點分析。
他把隨身碟重新裝進資料袋裡放好，然後擺回原處，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一場精心設計的收網行動在無聲中展開。
沈懿作為連線點，暗自將周天華提供的證據迅速轉交“漁夫”。
技術團隊連夜分析，確認了王茜洩露資料的路徑和內容，並鎖定了鄭懷遠用於接收資料的多個隱蔽節點。
同時，在組織秘密的指導下，周天華以“討論‘鳳凰專案’關鍵瓶頸，需要鄭工提供軍方醫院特殊裝置支援”為由，約鄭懷遠在郊區一個由“漁夫”控制的安全地點見面。而王茜則被周天華以“緊急董事會前技術預演”為名，要求她帶上所有專案資料，前往公司總部一間早已布控的會議室。
行動當日，沈懿向醫院請了“事假”。她換上便於行動的便裝，坐進一輛看似普通的黑色轎車，前往指揮中心——位於組織地下的一間作戰室。
巨大的螢幕上分割著數個畫面。
郊區會面地點外圍、天華生物會議室、鄭懷遠在軍區醫院的辦公室、王茜的住所……
“各單位就位。目標已分別進入預定位置。”
揚聲器裡傳來冷靜的指令聲。
“‘漁夫’授權，‘清道夫’行動開始。”
沈懿緊盯著螢幕。
周天華扮演著他的角色，與鄭懷遠在茶舍包間裡“熱烈討論”，話題逐漸引向資料共享。鄭懷遠起初謹慎，但在周天華丟擲的“軍方背景投資方”誘餌和“急需裝置突破”的焦急表演下，漸漸放鬆警惕，開始暗示自己“有特殊渠道可以加速資料驗證”。
而在天華生物，王茜面對周天華突然要求稽核全部原始資料的命令，顯得有些慌亂。當她試圖聯絡鄭懷遠未果時，臉上的不安逐漸變為恐懼。
“證據鏈閉合。收網。”
命令下達。
郊區茶舍，偽裝成服務員的行動人員推門而入，天華生物會議室，早已潛伏的便衣亮出證件，鄭懷遠的辦公室和住所同步被軍方保衛部門與安全部門聯合控制。
畫面中，鄭懷遠在被制服前試圖銷燬手機，但被迅捷阻止，王茜則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初步審訊顯示，鄭懷遠因兒子在國外留學被奎恩控制，被迫合作。王茜則是被鄭懷遠塑造的‘知音’形象和未來合作前景誘惑，逐步陷落。兩人均供認不諱，並提供了與奎恩聯絡的部分線索。”
“漁夫”的聲音在沈懿耳畔響起：“‘大夫’，幹得漂亮。周天華這邊，後續會有經濟偵查部門介入完成表面程式，但他本人會得到妥善處理。天華生物的技術安全屏障將由我們協助重建。”
沈懿看著螢幕上被帶走的鄭懷遠和王茜，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蘇迎雪那邊？”她問。
“已經由老上級出面談話，解釋了你的身份屬於國家機密。她接受了紀律要求，不會深究。事實上，她也曾對鄭懷遠的一些異常行為有所察覺，但未及上報。”
沈懿默然點頭。
一週後，周顯的康復評估會診在醫院舉行。劉建國主任親自主持，院內多位專家到場。評估結果顯示，周顯的膝關節功能恢復達到預期最佳水平，疼痛完全消失，生活質量顯著改善。
沈懿的治療方案被正式寫入醫院骨科疑難病例成功檔案。
周天華也出席了會診。他看起來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鑠，眼中少了之前的焦慮陰霾，多了份坦蕩和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