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著那名面無表情的灰衣人，沈懿穿行在“鷹巢”冰冷而肅穆的走廊中。
伊芙琳·奎恩的爽快答應，更是演給她看的，非但沒有讓她安心，反而像一層厚重的陰雲籠罩在心頭。以奎恩的行事風格和伊芙琳表現出的掌控欲，絕無可能如此輕易地放走一個知曉核心秘密、並多次破壞其計劃的“變數”。
這更像是一場戲，一場為她精心準備的告別演出。而吳伯安，就是舞臺上最重要的道具。
灰衣人將她帶到一間看起來像是醫療觀察室的房間外。
透過巨大的單向玻璃窗，沈懿看到吳伯安躺在裡面的病床上，身上連線著一些監護儀器。他雙眼緊閉，臉色依舊蒼白，但胸口微微起伏，似乎生命體徵暫時平穩。床邊站著兩名穿著白色醫護服的人員，看似在記錄資料。
“吳先生體內的毒素已得到控制，正在進行最後的清除和穩定治療。”
灰衣人用毫無波瀾的語調陳述：“夫人吩咐，一小時後，會有專機送你們離開。”
一小時？
沈懿警覺，太急了！
以吳伯安中毒之深、身體損耗之巨，怎麼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清除和穩定”？
這根本不符合醫學常識！
她強行壓下立刻衝進去的衝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觀察室內部。
儀器讀數……看似正常，但某些細微的波形似乎過於“標準”，缺乏生命體應有的自然波動。那兩名醫護人員……站姿過於挺直，眼神偶爾掃過房間角落的某個點時，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那不像是醫生該有的眼神。
陷阱！這絕對又是一個陷阱！
伊芙琳根本就沒打算讓吳伯安活著離開！
所謂的“治療”，很可能只是用某種強效興奮劑或神經刺激劑暫時吊住他的生命體徵，製造出“安然無恙”的假象。
一旦離開“鷹巢”的監控範圍，或者登上來歷不明的“專機”，等待他們的將是徹底的毀滅！
吳伯安有可能會“意外”死亡，而她沈懿，也將從這個世界上“被消失”。
明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伊芙琳張開的血盆大口，她能退縮嗎？
不能。
吳伯安就在眼前，她穿越此世，所珍視的人不多，絕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決絕。她深吸一口氣，將玄玉印記運轉到極致，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蔓延開去。她需要確認陷阱的具體佈置，找到那一線生機。
“我需要進去確認他的情況。”
她對灰衣人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灰衣人似乎早有預料，並未阻攔，只是默默開啟了觀察室的門。
就在門開的瞬間，沈懿動了！
她沒有走向病床，而是身形如電，直撲那兩名“醫護人員”！
她的動作快得超出了人類的視覺捕捉極限，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其中一人身側，並指如劍，蘊含內力的指尖精準地點在其頸側要穴上！
那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眼中驚駭之色剛起，便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另一人反應極快，猛地從白大褂下掏出一把安裝了消音器的手槍！
但沈懿的速度更快！
在他抬手的瞬間，一枚細如牛毛的淬毒銀針已破空而至，精準地射入他持槍手腕的神門穴！
“啊！”
那人只覺手腕一麻，手槍脫手落地。
他還想有所動作，沈懿的匕首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冰冷的觸感讓他瞬間僵直。
“說！他體內的到底是甚麼？真正的解藥在哪裡？”
沈懿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帶著凜冽的殺意。
那“醫護人員”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似乎還在猶豫。
沈懿手腕微微用力，匕首鋒刃立刻劃破面板，滲出血珠。
“我的耐心有限。”
“是……是‘涅盤’病毒的衍生毒素……混合了神經阻斷劑……沒有……沒有完全解藥……夫人只是用了‘生命一號’強行啟用他的細胞活性，暫時維持……”
那人終於崩潰，顫聲說道。
果然！和她推測的一樣！
吳伯安現在就像一盞被強行撥亮燈芯的油燈，燃燒的是最後的生命本源！
一旦“生命一號”的藥效過去，或者離開特定的維持環境，立刻就會油盡燈枯！
必須立刻帶走吳伯安，並找到延緩毒素、維持他生機的方法！
沈懿一掌劈暈了這名俘虜。她迅速衝到病床邊，仔細檢查吳伯安的情況。脈象紊亂而虛浮，看似有力，實則外強中乾，如同被狂風吹動的殘燭。面板下的毛細血管隱約透出一種不正常的淡金色，正是“生命一號”過度激發生命潛能的特徵！
不能再等了！
她毫不猶豫地拔掉了那些可能帶有監控或注射功能的管線，只留下最基本的心電監護電極，一把將吳伯安背在身上。老人輕得讓她心疼，那微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如同羽毛拂過，卻重逾千斤。
她必須立刻離開“鷹巢”！
每耽擱一秒，吳伯安生還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揹著吳伯安，沈懿如同矯健的母豹，衝出了觀察室。外面的灰衣人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兩端出現的數名手持奇特能量武器、眼神冰冷的武裝守衛！他們顯然一直埋伏在附近！
“發現目標！執行清除程式！”
為首的守衛冷冰冰地下令。
數道幽藍色的能量光束瞬間射來！
這種武器顯然不是常規槍械，速度快，穿透力強！
沈懿將身法施展到極致，揹著一個人，動作卻依舊靈活得不可思議。她如同鬼魅般在走廊中左右閃避，能量光束擦著她的身體打在牆壁和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跡和融化的坑洞。
她不能硬拼！必須儘快找到出路！
她記得來時的路線，但那條路必然已被重兵封鎖。
她需要另闢蹊徑！
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的透明實驗室，她看到了那些巨大的培養槽和複雜的管道系統。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腦海。
她猛地撞開旁邊一間實驗室的門，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各種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她迅速將吳伯安小心地放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然後轉身衝向控制檯。
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她不是要竊取資料，而是要……製造混亂！
她強行覆蓋了數個培養槽的環境維持引數，加大了營養液注入和廢料排出的壓力！
“砰！砰！砰！”
接連幾聲悶響，幾個培養槽的玻璃因內部壓力失衡而爆裂！
粘稠的營養液和扭曲的生物組織碎片四處飛濺，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個區域！
與此同時，她啟動了實驗室的緊急消防系統。
不是噴水，而是釋放高壓窒息性氣體和強效麻醉煙霧，這是高階生物實驗室應對洩露的標準程式之一。
濃密的白色煙霧迅速瀰漫開來，遮擋了視線，刺鼻的氣味讓人呼吸困難。
走廊外的守衛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搞得措手不及，陣型出現了瞬間的鬆動。
就是現在！
沈懿背起吳伯安，用一塊浸溼的布捂住他的口鼻儘量減輕麻醉氣體影響，自己則閉住呼吸，運轉內力內迴圈，如同利箭般射出了實驗室，衝入濃霧之中。
她憑藉記憶和超凡的感知，在能見度極低的煙霧中穿梭，避開慌亂的實驗室人員和試圖重新組織防線的守衛。她的目標，是位於這片區域邊緣的一個備用貨運通道，那是她之前潛入時就留意到的可能出口。
能量光束不時穿透煙霧射來，在她身邊炸開。她將內力灌注雙腿，速度再增，同時利用煙霧和複雜的地形作為掩護，驚險萬分地規避著攻擊。
終於，她看到了那個標記著“貨物出口”的厚重氣密門！
然而，門前，站著一個人。
正是之前引路的那個灰衣人。他依舊面無表情，但手中多了一把造型古樸、卻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長劍。
劍身似乎是由某種黑色的生物晶體鑄造而成，隱隱有能量流動。
“夫人有令，你，可以走。他，必須留下。”
灰衣人的聲音毫無感情。
沈懿停下腳步，將吳伯安輕輕放在身後角落，緩緩直起身，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她知道，這是最後的關卡，一場無可避免的惡戰。
“擋我者，死。”
她的聲音冰冷，眼神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灰衣人不再言語，手腕一抖，黑色長劍如同毒蛇出洞，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刺沈懿面門！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遠超之前的任何敵人！
沈懿揮動匕首格擋！
“鏘！”
火星四濺！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物理衝擊和某種詭異能量侵蝕的力量從匕首上傳來，震得沈懿手臂發麻，氣血翻湧！
這灰衣人的實力，遠超她的預估！
兩人瞬間戰在一起！
匕首與黑色長劍化作兩道模糊的光影，在狹窄的通道口激烈碰撞。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灰衣人的劍法詭異狠辣，帶著一種不屬於現代格鬥術的古老韻味，而且力量奇大，每一次碰撞都讓沈懿感到吃力。
更可怕的是，那黑色長劍似乎能侵蝕她的內力，接觸之下，她感到體內的內力運轉都出現了一絲滯澀。
這又是奎恩的甚麼特殊研究專案嗎？
沈懿心知不能久戰，吳伯安等不起！
她必須速戰速決！
她猛地賣了個破綻，胸口空門大開。灰衣人果然中計，長劍如同黑色閃電，直刺而來。
就在劍尖即將及體的瞬間，她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險之又險地避開要害，同時左手閃電般探出，不是攻擊敵人，而是將一枚早已準備好的封印著她大部分內力的銀針，狠狠拍向了那柄黑色長劍的劍脊！
“嗡——！”
銀針與黑色長劍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白光和劇烈的能量波動！
那黑色長劍彷彿遇到了剋星，發出痛苦的嗡鳴，劍身上的能量流動瞬間紊亂！
灰衣人悶哼一聲，顯然也受到了反噬，動作一滯。
就是現在！
沈懿不顧體內因內力流失產生的空虛感，右手匕首如同毒龍出洞，抓住這千分之一秒的空隙，精準地劃過灰衣人的手腕！
“噗嗤！”
鮮血飛濺！
灰衣人持劍的手被齊腕切斷，黑色長劍噹啷落地。
沈懿毫不留情，匕首順勢上撩，直接劃過了灰衣人的咽喉！
灰衣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懿，緩緩倒地，氣絕身亡。
沈懿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她的內力儲備。她不敢耽擱，迅速在灰衣人身上搜尋，找到了通行許可權卡，然後背起吳伯安，用許可權卡刷開了氣密門。
門外，是一條通往山體內部的運輸隧道，寒冷的山風灌了進來。
她揹著吳伯安，沿著隧道狂奔。她不知道這條隧道通向哪裡，但這是唯一的生路。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亮光。
她衝出隧道，發現自己位於一處偏僻的山谷中，遠處可以看到公路的痕跡。
而就在山谷中，停著一輛她無比熟悉的、佈滿灰塵的二手越野車——正是她藏起來的那輛！
是柴謙？
還是……
顧不得多想，沈懿將吳伯安安置在後座，自己跳上駕駛位，發動汽車，朝著遠離“鷹巢”的方向瘋狂駛去。
直到確認暫時安全，她才將車停在一條僻靜的小路邊，顫抖著手再次檢查吳伯安的情況。
吳伯安的呼吸變得更加微弱，臉上的那層不正常的淡金色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灰白。脈象如同遊絲，時斷時續，生命之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
“生命一號”的藥效過去了！
毒素和過度透支的雙重反噬，正在吞噬他最後的生機。
“吳師！師父！老師！”
沈懿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迅速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和最好的保命丹藥，試圖用內力引導藥力，護住他的心脈。
但是，太晚了。
吳伯安的身體機能已經被徹底摧毀，毒素深入骨髓臟腑，回天乏術。
在沈懿源源不斷輸入的內力刺激下，吳伯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渾濁，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看到沈懿時，還是艱難地扯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笑容。
“丫……頭……回……來了……”
他的聲音細若蚊蚋，氣若游絲：“別……白費……力氣了……我……不行了……”
“不！您撐住！我一定有辦法救您！”
沈懿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灰塵。
“聽……我說……”
吳伯安用盡最後力氣，握住沈懿的手，那手冰冷得嚇人：“奎恩……水深……別……硬碰……照顧好……自己……趕快……離開……我的醫書……”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眼神開始渙散。
“我……‘向死而生’……或許……有一線……”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隨即手臂無力地垂下，眼睛緩緩閉上，再也沒有了聲息。
“吳老師——”
壓抑的呼喊，迴盪在空曠的山谷中。
沈懿緊緊抱著吳伯安尚且溫軟的屍體，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她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
她救出了吳伯安的身體，卻沒能挽回他的生命。
奎恩！
悲傷、憤怒、自責、無盡的恨意……如同狂潮般將她淹沒。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崩潰的時候。
她輕輕放下吳伯安的遺體，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硬，如同萬載寒冰。那冰層之下，是熊熊燃燒的復仇烈焰。
她拿出加密通訊器，聯絡了唯一此刻可能幫她，也必須幫她的人。
“漁夫……”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是我，沈懿。我需要你的幫助，處理一些……後事。還有，幫我查清楚，‘生命一號’和‘涅盤’病毒衍生毒素的所有資訊，以及……伊芙琳·奎恩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