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抓住一個落單的研究員,用銀針和催眠手段迅速控制,逼問核心區域和那位“女士”的資訊。
那研究員眼神驚恐,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忠誠,只斷斷續續地透露:“夫人……在‘聖所’……她無所不知……你是……闖入者……逃不掉的……”
聖所?無所不知?
沈懿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她丟棄了昏迷的研究員,繼續向這片區域最中心、那座看起來最不起眼、卻守衛最嚴密的純白色方形建築摸去。那裡,很可能就是所謂的“聖所”。
就在她即將靠近白色建築時,周圍所有的燈光驟然亮起,如同白晝!
刺耳的警報聲並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柔和、優雅,卻帶著一絲非人冰冷的女聲,透過隱藏在各處的揚聲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區域。
“沈懿小姐,遠道而來,辛苦了。不必再躲藏,請直接來‘聖所’見我。我,伊芙琳·奎恩,恭候大駕。”
伊芙琳·奎恩!
果然!真正的掌權者,果然另有其人!
其他奎恩家族的人很可能只是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傀儡,或者,只是這個龐大帝國的一部分!
沈懿知道自己徹底暴露了。
對方不僅知道她的到來,甚至精準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這片“鷹巢”,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從她踏入的第一步起,她所有的行動,或許都在那個伊芙琳·奎恩的注視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隱藏身形,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既然無處可逃,那便直面這個真正的幕後黑手!
她走向那棟純白色的“聖所”建築。
大門無聲地滑開,內部是極簡主義的裝修風格,光線柔和,溫度適宜,卻空無一人,只有那個柔和的女聲指引著方向:“直走,左轉,我在盡頭等你。”
沈懿依言前行,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粘稠的蛛絲上。走廊兩側是透明的玻璃牆,後面並非房間,而是一個個巨大的、充滿未來科技感的生物培養槽,裡面浸泡著各種形態怪異、甚至難以名狀的生物組織,有些依稀能看出人形,有些則完全是扭曲的怪物。濃烈的福爾馬林和營養液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這裡,就是奎恩生物科技最核心、最黑暗的實驗室之一!
終於,她走到了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似乎是某種生物材質構成的門緩緩開啟。
門後的房間寬敞而奢華,佈置得像一個古典風格的書房。壁爐裡跳躍著虛擬的火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昂貴的薰香。
而在房間中央,一張巨大的、如同王座般的輪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大約四十歲左右,保養得極好,容貌美麗卻毫無血色,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和精緻。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墨綠色長裙,膝蓋上蓋著柔軟的羊絨毯。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正靜靜地注視著走進來的沈懿。
她的手上,把玩著一枚造型奇特的、似乎是某種生物晶體雕刻而成的胸針。
“歡迎來到鷹巢,沈懿小姐,或者沈懿‘大夫’。”
伊芙琳·奎恩開口,聲音和揚聲器裡的一樣柔和優雅,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沈懿眼神異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高度戒備的冰冷。
“大夫”是她在組織的代號,果然,組織裡還是有內奸。
“奎恩女士……”
沈懿的聲音同樣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看來你對我很瞭解。”
伊芙琳微微一笑,那笑容美麗卻毫無溫度,如同精心雕琢的冰花。
“瞭解每一個值得關注的‘變數’,是我的習慣。尤其是像你這樣……獨特而高效的變數。”
她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生物晶體胸針:“從南米的雨林到飛洲的荒漠,從‘方舟’的廢墟到‘暹羅’的樣本庫,甚至……能解開連我的頂級實驗室都感到棘手的複合毒素。沈小姐,你的能力和運氣,都令人印象深刻。”
她如數家珍般地列出沈懿的“成就”,語氣中帶著一種欣賞,卻更像是獵人對獵物價值的評估。
“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做無用功。”
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凝視著沈懿:“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所做的,恰恰是科學發展的必然方向?基因編輯、生命最佳化、超越自然壽命的極限……這些研究,無論有沒有奎恩,都會有人去做,只是時間早晚和方式不同而已。”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性的理性:“我們,只是讓這個過程更高效,更直接。我們物盡其用,包括那些……在舊倫理觀下被浪費的生命資源。用有限的、‘低價值’的犧牲,換取整個人類物種進化的無限可能,這難道不是一種更宏大的仁慈和效率嗎?那些迂腐的倫理框框,不過是弱者用來束縛強者、阻礙文明飛躍的枷鎖。”
沈懿聽著這番冷酷而扭曲的“進步論”,胃裡一陣翻湧。她想起了“天使之翼”裡那些枯萎的孩童,想起了雨林中變成怪物的伐木工人,想起了那些被抽取“生命菁華”的無名供體……物盡其用?低價值犧牲?
“效率?仁慈?”
她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用無辜者的血肉和靈魂鋪就的所謂‘進化之路’,不過是滿足你們極少數人私慾和野心的血腥階梯!科學如果失去了人性的底線,與魔鬼的交易何異?你們不是在推動進化,你們是在製造新的、更可怕的奴隸和怪物!”
伊芙琳並未動怒,反而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觀點,輕輕搖了搖頭:“人性?底線?沈小姐,你還是太年輕,太理想主義了。歷史的車輪從不因螻蟻的悲鳴而停止。當永生和神一般的力量觸手可及時,所謂的底線,脆弱得不堪一擊。”
“讓我們談談現實吧,沈小姐。”
她換了個更舒適的坐姿,毯子下的身軀似乎有些虛弱,但眼神依舊銳利:“你以為你是在與奎恩一家公司為敵嗎?不,你面對的是隱藏在奎恩身後,遍佈全球頂級資本、政治權力、甚至部分軍方勢力的巨大網路。米國的,歐洲的,亞洲的……無數你想象不到的大人物,他們的健康、他們的壽命、他們對更強後代的需求,都與奎恩息息相關。”
她看著沈懿,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倒性的力量:“你一個人,一個來自東國的、沒有根基的秘密……特工?憑甚麼認為你能抗衡這由世界上最有權勢和財富的人組成的聯盟?憑你那一身不錯的功夫?還是你那點……來自古老東方的醫術和毒術?”
“你所有的行動,之所以能取得一些微不足道的成果,不是因為你有多強大,而是因為我們之前並未真正將你視為需要全力清除的威脅。但現在,你引起了我的興趣,也觸碰了底線。”
伊芙琳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繼續對抗下去,你的結局只有一個——像一隻不小心飛進齒輪裡的蟲子,被碾得粉碎。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沈懿知道,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談判的籌碼。
“但是……”
伊芙琳話鋒再次一轉,丟擲了誘餌:“我欣賞人才,尤其是像你這樣,兼具古老智慧與現代科學素養的罕見人才。你的堅韌,你的智慧,你在極端條件下的生存和反擊能力,都證明了你非凡的價值。”
“離開那個束手束腳、資源有限的組織吧。”
伊芙琳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加入奎恩。在這裡,你將擁有世界上最頂級的實驗室、無限的科研經費、來自全球最前沿的技術共享,以及……探索生命終極奧秘的自由!你可以盡情施展你的才華,無論是在神經藥理學、基因編輯,還是在你所擅長的……那些奇妙的‘傳統技藝’上。奎恩能提供的平臺和資源,絕對遠超你能在東國獲得的任何支援。”
她微微前傾身體,儘管隔著距離,卻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想想看,沈懿。與其在黑暗中徒勞地對抗巨浪,為何不登上這艘能引領未來的方舟?我們可以一起,重塑這個世界的生命秩序。”
她的話語,如同一把重錘,敲打著沈懿的內心。
沈懿不得不承認,伊芙琳說的很大一部分是冰冷的現實。
奎恩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滲透到了世界的各個角落,其資源和技術實力深不可測。她單槍匹馬,即便有組織的支援,想要撼動這個龐然大物,也近乎天方夜譚。繼續對抗,不僅自己前途渺茫,更會連累身邊所有人,清風道長和吳伯安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加入奎恩?擁有無盡的資源,探索醫學的終極前沿?
這對於任何一個有追求的科研工作者或醫者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更何況,伊芙琳似乎對她“古老技藝”的認可,意味著她甚至不需要完全放棄前世的積累。
一時間,書房內陷入了沉寂。
只有壁爐裡虛擬火焰跳躍的微弱噼啪聲。
沈懿低垂著眼眸,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清風道長奄奄一息的臉,言晚星努力生活的笑容,孟澤野在戰場上的身影,飛洲那些死於非命的病人,還有……前世被唾棄厭惡的慘狀……
力量,資源……這些確實重要。
但她追求的,從來不是個人的超脫或所謂的“科學巔峰”。她學醫,是為了濟世救人,是為了守護她在乎的一切,而不是為了成為某個黑暗帝國實現野心的工具。
伊芙琳的“方舟”,駛向的是一個人吃人、將生命物化的冰冷未來,那與她堅守的道,背道而馳。
良久,沈懿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她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歷經權衡後的平靜。
“奎恩女士……”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房間裡:“感謝你的……賞識。你所說的力量懸殊,是事實。奎恩能提供的資源,也確實令人心動。”
伊芙琳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預料之中的笑意。
“但是……”
沈懿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地迎上伊芙琳的目光,了:“東國有一句古話‘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們的路,是用無數無辜者的屍骨鋪就,我走不了。”
伊芙琳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至於抗衡……”
沈懿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或許螳臂當車,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不是為了一定能贏,而是因為,不能看著它發生而無動於衷。”
她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底線:“我可以停止對奎恩的主動調查和攻擊。但我有兩個條件。”
“哦?”
伊芙琳似乎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後靠,“說說看。”
“第一,我要吳伯安平安無事,徹底清除他體內的毒素,並且保證他和陳薇教授以後的安全。”
沈懿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
陳薇教授雖然出賣了她,但畢竟是她的導師。
“第二……”
沈懿的目光毫不退縮:“我會回國,我不會加入奎恩,也不會再為你們做任何事。我只要帶著吳伯安,平安回到東國。”
她提出的,不是合作,而是……停戰協定和人員交換。
用她停止對抗的承諾,換取吳伯安的性命和她的自由。
伊芙琳靜靜地看了沈懿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很有趣的選擇。”
伊芙琳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放棄通往神域的階梯,選擇回到那個……束縛重重的凡間。為了甚麼?”
“你不必知道。”
沈懿的拒絕簡單而有力。
伊芙琳輕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好吧。我欣賞重情義的人。既然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雖然你的選擇在我看來並不明智,但……我尊重。”
她拿起旁邊一個古老的銅鈴,輕輕搖了一下。無聲無息地,一個穿著灰色制服、面容刻板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安排一下,送沈小姐和那位吳先生離開。”
她吩咐道,隨即又看向沈懿,眼神深邃:“沈小姐,記住你的承諾。停止一切針對奎恩的行動。否則,下次見面,就不會這麼愉快了。至於回國之路……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沈懿警惕並未放鬆。
她知道伊芙琳最後那句話別有深意。
伊芙琳就這麼容易肯放她走?
可能嗎?
但無論如何,救出吳伯安,是她當前唯一且必須完成的目標。
“我希望儘快見到吳伯安,並確認他安然無恙。”
她沉聲道。
“如你所願。”
伊芙琳揮了揮手:“帶她去吧。”
沈懿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端坐在輪椅上的、如同蜘蛛女王般的女人,轉身跟著灰衣人離開了書房。